路昙盯着青瓷杯里晃动的茶水,久久没有言语。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要看,也不要听。此时此刻在这间屋子里,她要当一个聋子或是瞎子。
一旦去看姬含清,看到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她就会心疼。
一旦去听姬含清,听到她微微发抖的声音,她就会内疚。
路昙比谁都清楚地知道,坐在对面的女子是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将她视作亲人般疼爱的师姐。
她不该在这样本该为重逢而雀跃欢呼的时刻,用这样幼稚得可笑的方式,去划清与她的界限。
可委屈像胃里反酸一样,持续不断地上涌。
凭什么呢?凭什么姬含清可以坦然地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是没有挽留过姬含清。
如果姬含清当初便将离开的缘由告诉她,她当然会抄起最趁手的武器,为她杀开一条重回长公主之位的道路。
既然是属于师姐的东西,她就该帮她夺回来。
但姬含清并没有这么做。
得知姬含清离开逍遥门的那一晚,她踏着夜色一路爬到落星山的山顶。仰头是铺散开的星子,俯瞰是黑漆漆的万里山河。
路昙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渺小,仿佛天地间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路昙双手抓住自己的膝盖,仿佛抓住了这片动荡中仅存的可供她停歇一瞬的浮木。
她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些什么。
与其说是不原谅姬含清的不告而别,不如说是不原谅自己,所以拒绝姬含清的示好,把对她的抗拒品味成对自己的惩罚。
“小昙。”
姬含清突然从桌下握住了路昙的手。
路昙慌乱地将手抽了回来,身子却不受控地向前撞去。青瓷杯晃动一阵,在桌上摔开一片茶水,蔓延成不能触碰的滚烫。
“在城门的时候,你认出我了。”路昙说道。
姬含清攥着手帕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路昙又说,“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来找我,但你没有。如果不是今天牵扯到逍遥门,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主动见我?”
那摊茶水终于落了下来,眨眼间便洇湿了路昙的衣摆,留下一块深色的痕迹。
路昙没有随身带着手帕的习惯,眼不见心不烦,干脆移开了目光。只是茶水渍而已,时间久了,总会干的。
她下意识地扫了姬含清一眼,姬含清手上分明正握着手帕,却不用它来擦桌子,更不去擦落在她衣服上的茶水渍。
路昙弯月似的眼睫轻轻抖了抖——
茶水还烫着,她也会痛么?
姬含清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小昙,我的身份很特别。你在都京寸步难行,我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一朝行错,便会满盘皆输。”
路昙道:“我听说了,关于那些人要给你选驸马的事情。”
“嗯,有人希望我一辈子都待在逍遥门。”姬含清说道,“可我的一生怎会受他们把控呢?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路昙并不理解,“一辈子都待在逍遥门难道不好么?”
那里有师父,有师姐妹兄弟,有看不完的话本子和武功秘籍,还有四季分明的天气,路昙想不出世上还能有什么生活能比待在逍遥门更快活。
姬含清轻轻地笑了笑,她的表情仿佛早就猜出路昙会说出这样的话。
“小昙,你看。”
姬含清推开了窗户。
太阳就快落山了,金灿灿的霞光攀上云朵,从窗外一点点探进来,很快便填满了整个房间。
路昙突然理解姬含清为什么会租下这个雅间了,这里视野很开阔,即使坐在椅子上,也能看到整个都京城的风貌。
她们所处的位置很高,却又离都京城百姓们的生活那样近,仿佛伸手就能够到隔壁街上烤炊饼的香气。
“我第一次坐在这里,就被外面的景色迷住了。”姬含清说。
她一手扶住窗沿,俯身倚了过去,眼神柔和而平静。
“从这里看都京城,和站在宫墙上看都京城的感觉不一样。站在宫墙上看到的都京城繁华又美丽,但却离我很遥远,就像隔了一条银河那么远。”
“你看西边那处宅子,住在那里的是一户货郎。”
路昙顺着姬含清的目光看过去。
一身粗布衣的男人放下扁担,敞开双臂地走进院内。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从屋子里冲出来,飞扑着跳进他的怀里。小姑娘身后还跟着一位体态的妇人,她双手叉腰,哈哈笑着,像是在打趣些什么。
三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比霞光还要惹眼的喜悦。
“东边那处宅子住的是个书生,春闱开始后,他便收拾东西去国子监了。”
路昙扭头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朴素的小院子,朴素到路昙很难相信这是坐落在都京城里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