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家听到动静想转身查看,燕昀默默收了锁魂钉,吓唬人说:“你背后有鬼哦,不想死就赶紧出去。”
“啊?”刘管家脸色剧变,身形踉跄,险些没站稳,哭丧着脸,“刚刚还好好地,怎怎怎……么这么突然,仙人莫不是在骗我?”
“你觉得我们像是爱开玩笑的人吗?”
刘总管脊背僵硬,愣是不敢动一下,连头要是要扭不扭的卡住了,说话时声音哆嗦,“不不像。”
他连滚带爬地撒腿跑出去,还不忘把出口的门关上了,趴在他背后的黑影被迫分开,迅速缩成了一团。地窖亮了又暗,刘总管慌张的声音填满地窖,“鬼……鬼鬼被……被抓住啦?”
燕昀觉得好笑,大喊:“抓住了,等解决了它,出去后让你们见个面。”
“不用不用,还请仙人快快收了它吧!”
管家圆滚滚的身躯一走,空间瞬间宽敞不少,谢望秋从他身边经过时问:“你刚刚用的是什么法术?”
燕昀说:“锁魂钉啊,怎么了?”
世间所有的鬼都有魂魄,人界的鬼就是人死后执念过深无法被收回地界,长久滞留人界所化。滞留在人界的怨魂长期没有载体,会彻底消亡,它们会附身到刚死去的尸体。新死者的魂魄在七日内是混沌状态,很容易被夺身。而怨魂与新尸融合后会产生变化,会成了怪,就像莲花观那只长得像蜘蛛的鬼怪,大概率是夺了蜘蛛的身异化而来。
所以理论上锁魂钉对有魂魄的鬼管用,但问题是,锁魂钉被创造出来时,是用来缝合破碎魂魄的,之后修仙之人也只会用它来缝合魂魄。
谢望秋好奇,“你们散修一般由师傅领进门,锁魂钉的用法是你师傅教的?”
火苗倒映眼底的孤寂,燕昀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微笑,“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呀。”
谢望秋真诚称赞,“你很聪明。”
燕昀心情复杂。
聪明吗?拿命换的……
地界之恶,为三界之最。他当年被层层禁锢反噬而亡之际,用尽手段保留了尸身的意识。阳魂阴魄中的魄,死的时候就自动回了地界,阳魂在人界逗留了七日才被收回。
他拖着残躯,杀到地界抢夺魂魄,然而魂是抢回来了,魄却被地界恶鬼撕碎。即便他神通广大,也难逃小鬼难缠。他自知没有魂魄躯体撑不了多久,抢回破碎的魄后,争分夺秒,甚至都没心思找那群小鬼寻仇就狼狈离开。鬼王若是知道他这个样子,定会杀回来的,而他血战十日,已经力不从心了。
不能待在鬼蜮,不能回到满是十二仙门的人界,更不能去被他闹得翻了天的天界,三界围剿,四面楚歌,他拖着残躯,孤身一人,手中只剩吻颈,带着极度的生欲逃往魔都。
如果说鬼域的恶尚且还在可控范围,那么魔都完全就是毫无限制,因为这里压根没有君王坐镇,遍地鬼神禁忌,乱得一塌糊涂。
他苟延残喘,找了一个洞穴,用了三百根锁魂钉才补齐阴魄,每补上一处,就像用铁锤重击,将钉子生生砸进骨髓里,痛不欲生,令他动弹不得,骇人的惨叫声在魔都响了整整四天三夜。
因而他知道,锁魂钉不仅能补齐魂魄,还能让魂魄无法动弹。
谢望秋蹲下身查看,指尖试探触碰,手指轻松穿过,他并不惊讶,平淡地说:“这个鬼是魂魄体,得先确认它的身份。”
“魂魄体不好解决,直接灭了它。”
“仙台山杀鬼要登记身份。”
燕昀的身影挡住了烛光,巨大的阴影将谢望秋笼罩,看着谢望秋修长的手指拨弄鬼魂,背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它生前应该是李府人,可以直接打听以前都死过谁,缩小调查范围。”
“直接问灵吧。”
“我听说,仙台山修士不允许私自问灵,说这种行为是对死者的不尊重,而且涉及死者隐私,要问灵也必须有死者家人的同意与仙台长老的许可。”
谢望秋叹了口气,起身转过来,猝不及防对上那双背光的眼睛,隐藏在昏暗中,沉静、阴湿、冷然,他心脏漏了半拍,错觉对视上那场荒唐幻境中的帝君。
强压下莫名的心悸,谢望秋目光微微偏移,躲了视线,“不瞒你说,我还有其他要事在身,不能在李府耽误太长时间,需要尽快处理李府的事情。”
谢望秋这种行为刷新了燕昀的认知,在他的印象里,谢望秋一直是个自我道德水准很高的人,守规到了死板的地步。
仙台山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所有修士必须在第七百六十九台阶停顿片刻,这种毫无厘头的规定自然没有人遵从,一是谁没事上个阶梯还走一步数一下,像他这种腿长的,有时恨不得一步跨四阶;二是没人监督,大家伙都不遵从,法不责众,久而久之这个规定就成了一句纸上废话,划掉都嫌浪费墨水。
但谢望秋却始终坚守规定,他应该是仙台山除了长老外唯一遵守规定的人了,长老都不一定每次都守规定。如此顽固,竟然也会做出违背规定私自问灵的事,燕昀真是开了眼了。
谢望秋没注意到燕昀的异样,“还请雁兄莫要声张。”说着就握住非攻的刀柄,调动灵力。
燕昀急忙制止,神色复杂,他对谢望秋的了解确实还是太少了。
“我来吧,我不是你们仙台山的人,规矩不束我。”
“你会?”
问灵之术源自问灵池,是仙台山独有法术,外人基本不会,于是燕昀说:“不会,但你可以教我,我学东西很快。”
“好,我教你。”
谢望秋退后几步示范,燕昀装作认真好学的样子仔细观察,但其实并没有看谢望秋怎么用灵力刻画法阵,余光全在那修长的身段上。
仙台山的衣服真是素到没法看,跟穿了丧服似的,就这么件毫无特色的衣服,穿在谢望秋身上就变了味儿。他身材修长,瘦而不柴,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身长窄腰,脊背板正,丧服都能被他穿出仙风道骨,好看得紧。
偷摸着观赏,直到谢望秋收了灵力,“会了吗?”
燕昀将快勾起的嘴角紧紧收住,正形道:“会了。”
“你重复一遍我看看。”
燕昀抬手调动灵力施法,脚底的法阵刚亮起,他脸色突变,立刻收手,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脸埋入黑暗中。
忘了脸上还有个极耗灵力的易容法术,刚刚差点灵力不够面容崩溃。
“怎么了?”谢望秋问,“如果太难还是我自己来吧。”
稳定了脸,燕昀讪讪转身,“抱歉。”
“无事。”
谢望秋问灵没有起阵的动作,握住刀柄,灵力贯通,直接开始问灵,动作娴熟到比呼吸还流畅自然。
“七花屏尘相,八解濯亡灵。启!”
刀身逐渐亮起柔光,被钉住的魂魄是个性格温和的鬼,动了两下,没有过于激烈的挣扎。收受到灵力指引,它渐渐从刀尖脱离、浮起,站起一个人样,魂魄的波纹似水纹,从那亭亭之姿可以看出它的端庄。
谢望秋问:“你叫什么?何许人也?”
鬼魂与谢望秋黑白对立。
“妾,兰氏兰茹沁,红顶商人李铭钰之妻。”
“李夫人?”燕昀吃惊,午饭时谢望秋给他分享李府情况,说的是“李夫人因痛失爱子而昏厥”,可不是她死了啊。
“不是李夫人,李夫人为杨氏。”
“那这……”
谢望秋不解释,直接将想知道的信息依次问出,燕昀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渐渐地,他发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只杀人的恶鬼了,而是亭亭玉立的女子,端庄淑静,雅淡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