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昀听完兰氏说的前因后果,唏嘘不已。
把自己的一生都寄托在一人身上,不值得,在他这个局外人来看,完全就是蠢人行径,他甚至没法感同身受,更做不到可怜兰氏。
“我们早上见到的不正是……李青词吗?他是兰氏的儿子,也就是李家的大少爷?”燕昀脑子里有点乱,“李青词不是十岁那年就死了吗?”
谢望秋只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并没有打算跟燕昀这个外人透露太多,只说:“他当年被人救下了。”
燕昀猜测,“就那个白奈生?”
“嗯。”
燕昀还是有点没理清,“这兰氏说她杀了九个人,可这里明明躺着十个人,府中还有鬼?”
谢望秋说:“另一个已经很找到了,不用管。”
“哦。”燕昀只当是他来之前,谢望秋就已经解那只鬼,没再多问。
他们是来除鬼的,尽管兰茹沁被害而死,有冤也不该他们伸。燕昀问:“杀吧,我帮你?”
谢望秋却说:“别急,这鬼魂有问题。她说自己是七月十三身死,现在何时?”
燕昀一愣,“八月十五。”
他瞬间明白,头七已经过去近一个月,魂魄没有载体无法在世间游荡这么久,早该魂飞魄散了。
可兰氏的魂魄明明黑成了墨,简直跟刚死一样,没有将要消散的透明质感。
这时,地窖外传来询问:“仙师,你们还在里面吗?”
谢望秋闻声抬头,燕昀回道:“在,何事?”
“我们家……大公子找你们,说是有东西要给谢仙师。”
燕昀语气却略带揶揄,“走吧,师兄。”
谢望秋没撇他,一边将鬼魂收入锁魂囊一边说:“我确实有个师弟,你与他迥然不同。”
燕昀挑眉,“哦?有何不同?”
“他一身浩然正气,乐善好施,有赤子之心。”
——迥然不同。
就是说他不正义、不善良、没有同理心喽。
怎么看出来的?就因为他对一个冤死鬼没有怜悯心,说杀就杀?
燕昀很平静,阴影下的那半张脸与燕帝君重叠,声音很轻,像从远方飘来的,“那我呢?”
“你……”谢望秋斟酌用词,他对外人不好多做评价,于是简短地说:“比较随心所欲。”
这个评价可真模棱两可啊。
“散修多如此。”燕昀笑了。他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都是夸他的话,都是说给他听的,但有种说不出什么滋味,就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划啊划。
——谢望秋,如果你知道是你亲手将那颗赤子之心变成这般模样,你还会这么说吗?
谢望秋收好锁灵囊说:“走吧。”
从地窖出来后,一个仆人恭敬道:“仙师,老爷和少爷都在前堂,请随我这边来。”
他在前面领路,两人一路跟随,中间经过中院,也就是昨夜小公子身死的地方,里面寂静无声,黄昏让整个府邸都变得金黄。
燕昀跟着他们穿过后厨的长廊,踏入中院。
黄昏的风一阵一阵,燕昀脚步刚落地,刹那间,尖锐刺耳的铃声疯狂叫嚣,响彻府邸,直击灵魂,心跳差点儿骤停。所有人都是一顿,见鬼响铃大作,必是有鬼!
燕昀知道这铃铛,前世在燕国的寝宫里,他身边无人,太过孤寂,于是就在殿内挂满了见鬼响铃,一靠近,铃铛就会当当响,他有时能无聊到一整天在铃铛前进进退退,只为听个响,好让身边多一些动静。
三人面面相觑,燕昀与谢望秋如今是表面上的师兄弟,一直都待在一起,可以互相排除嫌疑,所以最有嫌疑的就是仆人。
仆人一看焦点在自己身上,立马慌张解释,“不是我,真不是我,前堂到后院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我若是鬼,整个中院都会响啊,就这动静,后院肯定能听到啊仙师!”
谢望秋不置可否。
就他们三个人,仆人不好怀疑谢望秋,慌不择路,把祸水往燕昀身上引,“会不会是他?”
燕昀都蒙了,差点儿没撒腿就跑,因为他前世确实是只鬼,还是三界仅有的大鬼,若不是他对地府没兴趣,宿衡都得下来让他做鬼王,所以当有人说他是鬼时,他下意识认同了。可又想到自己如今才十九岁,正是活力四射的大好年岁,即便会前世那些邪术,他也还好好活着,还没死呢,他和鬼可是有本质区别!
燕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打岔说:“会不会是锁灵囊里的鬼魂……”
说完自己都心虚,锁灵囊是虚境空间,是单独的一方小世界,灵魂进去了就相当于暂时脱离了这个世界。
谢望秋也解释道:“与她无关,见鬼响铃探不出锁灵囊中的鬼魂。”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出现一个人,燕昀看去,竟是李青词,他们遥遥对视,一整条长廊的见鬼响铃疯狂摇摆。
燕昀捏了把汗的同时暗暗松了口气,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微抬下巴,示意他们看过去。
仆人见是那位同大公子死亡消息一起回来的李青词后,大惊失色,他早就觉得这人有鬼,和死亡一起回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说自己是兰夫人的儿子,谁知是不是真的,说不定是哪个贪财的妖魔鬼怪。
四下沉默,黄昏的光倾洒在每个人的身上、地上以及墙上,镂空木栏将光线分割,气氛变得耐人寻味。
李青词柔柔笑着,缓步过来,边走边说:“好巧,我正要找你们呢。”
不说话还好,一说这话,仆人都要逃了,什么巧不巧,怕不是你故意的吧!
谢望秋默不作声往前跨了一步,燕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谢望秋如松的脊背,和记忆里那片软绵无骨不同,这时候的谢望秋挺拔有力,很能给人可靠的安全感。
李青词边走边从袖中掏东西,谢望秋右手悄无声息移到刀柄上,仆人越缩越小,燕昀旁观的同时开始后怕,他们中午可是吃了李青词亲手做的饭,他若是鬼,在里面下毒了怎么办?他两世英名连鬼王宿衡都没打死他,难不成要死于小小毒药下?
燕昀心里七上八下,默默咂吧砸吧嘴里的味道,试图从早已消失的余味中回味出什么毒。
“谢仙师,他让我将这封信转于你。”
李青词掏出信的那一刻,谢望秋微怔,放开刀柄,伸手接过。
所有人都稍作喘息。
即便如此,也没人敢真的放松警惕。见鬼响铃拼了命地摇摆,尖锐的铃声提醒他们鬼就在附近。
谢望秋心细如发,猜到是白奈生给他的。他上午才见过白奈生,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不便当着李青词和雁时的面跟他说,这才让李青词转带。
他当时在小少爷屋里见到白奈生的魂线时就猜到了李青词与李府的关系,所以这会儿见到李青词并不惊讶,他收了信,道了声谢,同时一掌向侧方打出,无形的屏障拔地而起封闭的整条走廊。
只有这一条走廊的见鬼响铃大作,对面屋檐下的铃铛安静无声,可以肯定,那鬼就在他们之中。
李青词指着屋檐上的铃铛,问:“它们为什么一直在响?”
谢望秋说:“附近有鬼,我已封闭这里,各位——”他拔出非攻,刀尖点地,目光犀利地扫过三人,“容我测一下你们的身份。”
仆人没骨气地偷偷指向李青词,暗示先测他。
李青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非常懂事地说:“我一来它就响,看起来我的嫌疑最大,先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