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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追忆篇·下】第二世重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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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望秋走出沙漠时,尚处于空茫中,身体将他带离死地,进了附近村子后,他才终于慢慢有了知觉——无尽的疲乏。

人在疲乏至极时,会变得冷漠。一个举着破旗端着碗的老头一颠一颠地朝他走来,谢望秋的面容麻木呆滞,直接忽视了,他已经没有气力与心力做除呼吸以外的任何事了,疲惫到甚至没力气用余光分辨来者,木木的,只想一个人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待着。

老头乐呵呵地要饭,精神饱满地不像难民,“给口饭吃吧,银两也行,不白要,我以前做江湖行医的,也算命,我可以给你看病,嗨,这地儿,看命吧,看命更值当,我算得很准的,之前就有个年轻小伙赏了我一大笔钱呢,就因为我算得准……”

谢望秋瞥他一眼,没有不耐烦,他没那个心力带动任何情绪波动。

他忽然停步,老头以为冤大头上钩了,更加卖命地自卖自夸,还不忘恭维谢望秋。

一阵风将破旗吹翻了面,飘出四个大字“算命半仙”。

谢望秋把自己的钱袋子放入他碗中。

老头那叫一个见钱眼开,腿不颠了手不抖了,两眼放光将钱袋子塞入怀里,生怕冤大头反悔,然后才开始像模像样地看面相算命。掐指一算说他是祥瑞,命中带贵,举头三尺有神明,能保他荣华富贵。

一样的套路,耳熟的说辞,谢望秋离开了。

和归时一样的命。

老头瞧着走远的背影,轻叹:“世上竟真有非生非死之人呐……”

百年后。

仙台山成了人界有名的仙山,独立于十二仙门之外,不像十二仙门那样有门槛,任何人都能来仙台山拜师修道。整座山,甚至周围的几座,都翻天覆地变了样。

自归时走后,谢望秋就很少回到那座山了,只在茅草屋里住着,或者回鬼域住,偶尔去仙台山看看,每次去都觉得陌生,一点旧时的痕迹也没留下,连上山的泥阶都铺上了平整的青石。他数着数,一步步往上走,停在第七百六十九阶,就是这里,和归时分别,也是这里,他看清了模糊的心意。

“嘢?师傅!您老终于回来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忽然从后面伸头过来,惊喜道:“师傅一点也没变化,真嫩呐。”

张学义,谢望秋当初教的第一批弟子,也是现在仙台山的长老之一,过百的年龄还没飞升,估计过不几年就要走了。

“师傅停这儿干嘛?找东西吗?”张学义四下张望。

“没事。”谢望秋往旁边靠了靠,给他让出个道:“你先上去吧,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张学义揽过谢望秋的肩膀,“师傅怎么还这么见外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定是想我了,一个人多无聊啊,好徒儿我陪陪您老。”然后一屁股坐下,拍拍旁边的石阶说:“来,坐。”

两人就这么坐在半山腰上眺望,改朝换代,光州也早已换名言阳了。谢望秋随便问了句他下山做什么。

张学义一旦有个话题就开始喋喋不休,和小时候一样,一堂课说的话比谢望秋还多。他从下山的原因讲到他被请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家出丧,感叹有钱有权就是好,想请谁就请谁。

“你都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差不多有你徒子徒孙的数量那么多,连路过的百姓都会在府前停步鞠躬。”

谢望秋思绪早已飘到很多年前,归时给他做竹筒杯子的时候,用刻刀一点点照着提前描好的细边一点点刻,最后腼腆地问他满意吗。因为一直在回忆归时,当耳边飘过熟悉的名字时,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抓住了张学义的胳膊,震惊地问:“你说什么?”

张学义被吓一颤巍,瞥见师傅认真的神情,给自己顺着气说:“我说这位宰相大人的儿子实在孝顺,硬是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基本没见他起来过。”

“叫什么?”

“名字啊,归时,雁归时,雁相唯一的儿子呢。”

谢望秋眉头狠狠一跳,唰地起身。张学义拉住他,“师傅,你又要走啊?上哪去?”

“游历。”

张学义噘着嘴松手,嘀咕:“骗三岁小孩儿呢。”

谢望秋没问雁府在哪,直奔而去。

他知道。

因为周战野第七次转世又死了,短时间内不会转世,所以他前段时间一直住在地界,住了半载,有一天他心口忽然被揪住似的剧痛,无法呼吸,甚至直不起身,他看了堕医仙,没查出什么,他便以为那是灵魂剥离的后遗症,也就难受了一天,之后便什么事没有,他也就没当回事。

一个月前他回到人界,虽身在仙台山,却总是有个莫名想去的地方,在北方,京城。半个月前因为太闲,他去过一次,在京城参观了几天,每当经过雁府他总不自觉停下,心中有疑,打听了一下,雁府没人出生,那点猜疑也就散得差不多了,因雁相府邸出了闹鬼的命案被整个封锁了,他原本还想借着道士的身份进去看看,但没带仙台山令牌,人家不认他的身份,没进成,又听说宫中的国师要来,且有要封城的势头,他便早早离去。

凡人看不出他的身份,国师就不一样了,上可通天、下可达地,有的为了保本国福泽,可能还会专门为某方甚至多方神明效力,背后的势力庞杂。他尚在潜伏期,不便与这种人交涉。

如今看来,那应该就是“灵引”,怪只怪没经验。

京城。

宰相死了半个月,七日一过便入土为安了。后面七日查出了闹事的鬼,其实是妖。妖被关进锁妖塔,雁府归于平静,他没有理由进去。

他在世家子弟常出没的酒楼包了一间房常住,确实等来归时,隔着人群,从交错的缝隙中看到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确定,就是归时。

真是万众瞩目,虽然没有直接继承宰相之位,但宰相之位也一直空着,皇帝专门留给他的,只等他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大臣。那些平日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贴了上来。没见到归时当大将军风光凯旋的样子,倒是见到他年轻气盛最是风华的时候。

再次见面,谢望秋不知道该送什么礼,转世重生,归时肯定不记得他了,唐突出现,怕是要把他列入图谋不轨之人中。

他找到酒楼的总管叮嘱了些话,总管听完笑着连说好的好的,而后屁颠屁颠到后厨吩咐,过了一阵子,一个个侍从端着食盒有序地从后厨出来,小碎步直奔撩天阁,一条长队从一楼蜿蜒到顶楼,上下的客人都被这阵仗给吓得贴边站,纷纷探头寻找队伍的尽头,一看是五楼,一边惊奇一边觉得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毕竟五楼常年被那些个皇权富贵包着。

谢望秋藏身隔壁,听到设宴的人问是不是送错了,总管高声解释并非送错,是有人专门包下今日整楼,小侯爷您的请宴也都被包了,恭喜啊。

“谁家今日有喜?我怎不知?”

“没有喜事。”总管忽然直视小侯爷身边面无表情的雁归时,“那位大人说,岁岁常念,终得一见。他见到了想见的人,今日高兴,便宴请了大家,愿众人同乐。”

“大手笔啊。”小侯爷惊叹:“带我拜访一下,本是我请雁世子的,让旁人破费多不好。”

总管拦下,“小侯爷莫起尊身,大人早已离去。”

隔壁,谢望秋挖了勺白糖放入茶水中,搅和搅和,糖融化了,他喝下一口,甘甜。归时以前做饭很有一手,就算转世不会做饭了,会吃就行,送美食总不会出错。

晚时,酒楼过了最热闹的时候,隔壁吃完了在游戏谈事情,总管抱着账单与菜单笑呵呵上来和谢望秋对账。谢望秋对账时给自己点了碗汤,总管顺手把账一并加进入,说:“大人,一共八千九百六十六金,您看怎么给?”

谢望秋知道自己有钱,但不清楚有多少钱,把储物法器中的钱全取了出来,总管一看足足二十箱金元宝,吓得起身瞪眼,挤着声带小声说:“这这这这也太多了太多了,您这真是……我给您找人点个数吧。大人千万别出去,您这丢了我可赔不起。”

总管出门时,作贼心虚地侦察了一番,从门缝里挤出去的,上来时后面跟着个端着汤的仆从,木门大开,隔壁那群尽兴的贵公子成群结队地从门口经过,谢望秋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猝不及防地与醉醺醺地小侯爷对视上,小侯爷点着满屋黄金,意识模糊地挂在归时身上,“大大……大手笔啊……”

雁归时缓缓经过,长廊的灯光只照清了半边脸,他扫视满地钱箱,最后视线落回谢望秋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平静、淡漠,和看所有陌生人一样。

总管察觉到背后的目光,神色淡定地转身关门,佯装意外,“各位爷结束了啊,慢走,慢走哈。”

归时没理总管,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关上门,谢望秋还在发愣,面上没什么变化,但说不上来哪里难受,拇指在简笔莲花上轻轻磨蹭。

谢望秋在酒楼住了一段时间,聪明如他,也不知如何接近不认识他的归时,只能远远看着。

他每次远远地看到归时坐马车上下朝,都有种错觉,错觉归时当上大将军,凯旋归京后在京城生活一段时间,就像这样每天穿着官服,端端正正地出入府邸。

直到有一天,马车稳稳停在茶肆门口,谢望秋坐在二楼窗边,归时从马车下来,刚下朝,面色还有些严肃,踏入茶肆后,没多久传来木梯有节奏的咚咚声,接着是不出所料的敲门。

谢望秋呼吸轻缓了不少,罕见地紧张了,没等他起身去开门,门就被推开,归时快赶上门框的身影就这么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一步步走近,坐到了谢望秋的对面,屋内的光线都暗下一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浅尝一口,味苦回甘快,他眉头轻挑,看向谢望秋的眼睛,“解释一下。”

没头没尾,和来找他一样突然。

谢望秋吃过亏,误会与后悔的滋味并不好受,不想编慌,说:“只是看看你,你和……我家那位,长得很像。”

雁归时反问:“我们认识吗?怎么不去看‘你家那位’,偏偏看我?”

“他死了。”谢望秋低眉垂眸,转着手中的杯子,“想见也见不到了。”

“是吗。”雁归时忽而轻笑一声,“你们的说辞还真是大差不差呢。”

谢望秋疑惑。

雁归时扔下茶盏,起身,昂首低眉,轻蔑道:“回去和陈阁老说一声,我对男的没兴趣,叫他把送我府上的那几个婢女也收回去,把我阿姐送去南疆还想给我来那套吗,人老了脸皮倒是厚不少。”

谢望秋发懵,重逢的高兴还没燃起就被恶意的误会浇灭,按着小莲花的拇指发白,他尽量保持平静,“我不认识你说的陈阁老,话我带不过去,不过你往后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我会帮你解决。”

雁归时走了,谢望秋一个人缓了许久,虽然这个准备已经做了百年,但显然不够,不足以抹平与记忆里的归时不同的差距。

即便如此,谢望秋还是经常跟着雁归时,除了这样,他也不知如何靠近才不会惹他厌烦。雁归时几乎每天都会去一次锁妖塔,次数多了,便引起谢望秋的好奇。这一次,他决定跟进去看看。

锁妖塔外围是一堵厚厚的墙,穿过大门,谢望秋感受到自己隐身术法的灵力耗用增大。他没管,继续跟着。迈入层层防护,来到塔中心,最后一道门谢望秋没敢踏入,到这里他开始吃力了,这锁妖塔应该是哪个上神的法器,中央的神力大得差点让他跪下。他小周天运转到大周天,除隐身外,全部灵力用于与神力抗衡,隔着半个塔的距离看到锁在黑水池中的妖。

是个猫妖。

雁归时立在池边,漠然地问话,关于他阿姐被迫远嫁的幕后黑手,他怀疑是陈阁老,认为他爹的死也是陈阁老一手操控的,这个猫妖是最后的线索。雁归时每天都会过来问话,一边让猫妖泡在腐蚀性的黑水中,一边审问,皇帝也给了权力让他安排自己的人看守,就算猫妖真是陈阁老那边的,也没法来救,或者杀了猫妖灭口。

猫妖死不松口,雁归时依旧没审出结果,他不疾不徐地说:“陈阁老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么忠心?”

猫妖始终不说话,雁归时感到厌烦,“来人,把它另一只腿也砍了。”

猫妖被粗大的铁索吊出池子,只剩一条通红的腿,另一条不知去哪了,只剩一截血肉模糊的断面,脊椎尾部也只剩个光秃秃的断尾。

三个人从外面进来,两个人将剧烈挣扎地猫妖控制住,另一个举着斧头,重重落下,鲜红的血液高溅,隔着一个池子的雁归时睫毛微颤,抹掉血星子。惨叫声响彻锁妖塔,满地满墙的血红,雁归时嗤道:“你们妖,真是恶心。”

谢望秋瞳孔剧缩,扣着门框的手指发白,同脸色一样,那冷血的样子,置身事外的高傲,厌恶的神情。他落荒而逃,在隐身术法失控前逃出了锁妖塔,用传送法阵回了仙台山,他想回到那间破庙,却发现面前是高高的楼阁,他转身离去,不知道还能去哪。

去哪儿呢……归时还能在哪儿呢?

无数年轻的修士从他身边经过,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山,他木木地站了很久,想到了其他住处,下一刻便原地消失了。

他用一整天时间转完了所有他和归时居住过的地方,最后停在他们的第一间房子前,双子屋。

早已长成竹海。

一点踪迹都没有,一点归时的痕迹都没了。他难过地发现,这世上真的没有归时的踪迹了。

不对。

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小土坡。

归时还在的。

他亲自挖的坟、亲手立的碑,在仙台山背面的半山腰。只是以前一直不敢去看,想当然地以为归时转世了就会原原本本地回来,那具尸体不过是装载灵魂的躯壳,看多了只会勾起更多难捱的思念,下葬后他便从未去看过。

他恐慌地赶回仙台山,害怕孤坟也和那些屋子一样消失。

仙台山,后山。

扒开重重杂草,小土包淹没其中,木刻的碑已经字迹模糊,极浅的刻痕淡到不仔细看会误以为是裂纹,百年岁月,树都倒了,这个没有根的木牌还直直站着,好似担心有人找不到它。谢望秋立在墓碑前,酸涩涌上鼻头,雁归时那冷漠的样子实在陌生,以至于他猛然意识到,归时真的死了。

那天,他在后山其实没待多久,回去和张学义商量让他把后山那块地留给自己建个院子,张学义那是一个意外之喜喜上眉梢,也不问是不是要常住,立马找人去建,生怕多说一个字师傅又游历去了。

可惜谢望秋还是走了,去了京城。他也就低沉了几天便想通了,即便归时的性格和前世不太一样,但他的灵魂不出错,那朵本命莲印记是他的,归时就是真的。

他在酒楼住了近一年,平日里没事就看看雁归时,发现雁归时除了在生杀上非常冷漠外,其他都和上一世没什么变化,对待人与事都保持克制的距离感和认真的态度。估计是成长环境所致,这一世不太爱笑,这点倒是可惜,归时笑起来眼睛弯弯,最是好看了。

雁归时偶尔也会与同僚好友一起来酒楼,谢望秋怕他讨厌自己,从未出去过,每次雁归时来时,他就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等人都走了,问总管雁归时最喜欢吃什么,总管一个个报菜名,他一个个记,回去写在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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