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河邸侍奉的人手,多半是照姬安排的,这倒也算意料之中了。
若无照姬助她退出内里,她要出宫去寻那个人,可没有这么容易。
为免人多口杂,她托了有明,为她在城中寻得一处避忌用的僻静之所。
祐子摘下市女笠,递给一旁的侍女,侍女随即低首退下,轻掩罗帐。
她踏入内间时,手指无意识地触上自己的唇瓣,那处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温热的触感。
那人已于内间等候多时,帐幔被揭开时,刺目的夕阳斜照而入,他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时雅死后,他在内里的差遣自是也一并停了,京都中人最懂落井下石,时月家中僮仆四散而尽,往日的风光瞬间成空。
不过,他也只是回到原点罢了。本来,他就与此处的荣华格格不入不是么?
祐子扫了一眼他的服色,轻轻叹了口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幸好有女院前些时日崩逝,否则你都无法光明正大替令兄穿孝。”
时月微掀眼皮:“东宫妃还能说笑,可见心情不错。这些做给活人看的功夫有何意趣,想来依哥哥的性子,即便泉下有知,也不会在意的。”
“倒是,”他凝眸叹道,“只可惜哥哥到底是没有守住生前最后的体面。”
“此话何解?”祐子有些讶异。
生前最后伺候时雅的,应该只有女房宰相君,可就在不久前,她听线人来报说,那孩子死了。
也不知是照姬还是兼通动的手,祐子心下微叹,可惜了,才十四岁的年纪啊……
有一种更大的无力感攥紧了祐子的心脏,换作以前的她,定是穷尽心力也要保下所有被卷入斗争的无辜之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也对人的死生渐渐麻木了。
时月的声音打断了祐子的思绪。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听着还有些虚弱:“东宫妃,您觉得为何臣还能活到现在?”
祐子迎上他幽暗的眸光,静默无言,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人到了绝境,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做得出来,陛下如此英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哥哥谋大逆之事,陛下必然恨他入骨……”
祐子垂下眼帘,攥紧了袖口:“……我明白了。他反向利用陛下的疑心,假意为了自保栽赃你。”
时月的眸光失了焦,良久,唇角扯出一丝苦笑:“哥哥的一生真是荒唐啊,到了最后的最后,还要唱一出丑态毕露的猴戏。想来陛下看在眼中,只觉十分滑稽可笑吧!”
祐子望着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香烟,也许有些人的一生,在上位者的眼中,不过一缕尘烟。
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可是……可是……
祐子膝行上前,轻轻扯了扯时月的衣袖:“别这样想,至少令兄临终之际算计了从来没把他当人看过的陛下,不是么?”
“您说得对。”时月垂眸低声道。
“算计……算计……”时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失了往日的冷静,一把抓住了祐子的手,“哥哥恨的何止一个陛下,以我对他的了解,我想,他必然不甘就此收梢!”
祐子面上神情错愕,也懒得思索时月的举动是否不顾礼节:“反正都快死了,他为了让这些人互相斗起来……”
祐子简直不敢深思,那,若她是时雅,临死前必会将照姬身世的秘密透给兼通。
至于元贞一案,时月知道真相,时雅能不清楚吗?
接下来,好戏确要开场了。
……如果她不是亦身在局中的话。
祐子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