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散朝归来,方踏入内宅,便见予琰一身窄袖缚袴,正在庭中舞剑,十足十的力道,较之瓦官寺中所见的京口流民更胜几分。
他不由得驻足看天,疑心今日太阳是方的。
予琰近日古怪得很。
那日回府路上肃王险些被予琰骑马撞飞,肃王怒火中烧,正欲亲自去教训这闹市纵马、无法无天的世子,他便蔫头耷脑地回来了。一连将自己关在房中好几日,异常乖觉,更是再没出门与狐朋狗友鬼混,连前几日太傅府下请帖,邀肃王一家初八赴生辰宴,他都恹恹地说不去。
这下把肃王搞糊涂了。他素来是最热衷于宴饮之人,况且明明前几个月还说心仪颜十一娘,那日出门不知是撞见什么了,回来之后处处都透着古怪。
可离生辰宴不剩几日时,他又骤然亢奋,每日起个大早,神采奕奕地在庭中打拳练剑,阴郁的神情一扫而空,还神清气爽的和肃王打了个招呼。
予琰顶着肃王怪异的眼神,转脚回了房中。
他浑身冒汗,又贪凉,不顾侍女阻拦,把剑一丢,自天井下莲缸中舀起一捧水便往头上浇。
冷水浇在头顶,热情却不减反增。
明日便是八月初八,颜氏女郎的生辰宴虽则一如往常,但她既与颜箫相识,想来也会赴宴。
他这几日突然想明白了,不过是知道了他的身份而已,他为何要心内不安,又何必刻意躲避?既知身份,他也不必再装,正好让她见识一下世子的威仪。
这般想着,心神激荡,脚下愈发轻快。
他接过侍女递上的素帕,边擦拭着面庞上的水珠,边走向房中,正待挑选明日赴宴的衣物,忽然有仆从入内传话。
“世子,同源质库铺主求见。”
铺主是个中年人,他随着仆从走了进来,身子躬得极低。才一进门,便颤颤巍巍地将手中之物奉上。
“世子殿下恕罪!”
匣中躺着一枚玉佩,巴掌大小,温润生光,系绳有磨损的痕迹,其上阳刻“琰”字,正是先前遗失、又被婉宁捡到的那一枚。
“何意?”
铺主不敢抬头,“今日有人持此物来质银,草民认出此乃世子之物,一刻也不敢耽搁,特来奉还,并向世子请罪!”
“兑银的人呢?”
铺主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原是店内帮闲经办的,底下人有眼无珠,抵了二十两现银,留了字据,便让那人走了。”
予琰看着那枚归山玉打磨的无价之宝,牙根发紧,“多少?你说它换了多少?”
*
八月霜冷,桂华流瓦。
初八这日,巳时不到,香车聚集,宾客盈门。
太傅府中开大门,檐角瓦当装饰一新,宴席自堂屋摆到内宅水畔,贺礼更是堆满内帷。受邀者不乏颜箫闺中密友,更兼皇室宗亲与朝中故交,高冠翘履络绎不绝。
故而怀中抱了只红腹锦雉的婉宁便格外显眼。
这乡禽羽色华丽,长尾斑斓,尖嘴却锋利,窄小的头颈上黑豆一般的眼警惕四顾,路过的人都只敢远观,唯独檀止识货,听见动静,一路跟着来到内宅。
她早就听颜箫说起过与婉宁的再次相遇,今日终于得以再见,谈及三月三相识那日,颜箫仍有些难以置信,“上次你信中说的恩人,真是萧予琰?”
婉宁垂下长而密的眼睫,“是他。”
颜箫暗道自己果真是对予琰偏见太过,“上次你信中请我相邀肃王世子,当面谢过他相助之情,我曾写信给他,却未得回音。今日世子也会来,婉宁若是需要,我便安排个安静地让你二人一见。”
“他也会来?”婉宁听到后半句,讶然抬眸。转念一想,颜箫身为太傅之女,生辰宴有肃王世子出席也是情理之中。
檀止从花圃中翻出条小虫喂给红腹锦雉,扭头对婉宁道:“你只管放心,既是在十一娘府中,便没人能撞见你们,不必担心落人口实。”
婉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颜箫和檀止自然值得信赖,她只是不确定是否要见他。
寿星今日妆容明丽,额间明黄点缀在莹润如玉的面容上,上身丹桂色交领广袖襦,下着松石绿与石榴红间色交窬裙,腰环窄襕,衣袂翩跹,更衬得纤腰不盈一握。行动之间云髻飘逸,环佩叮当,有如古画神女,光彩熠熠。
杜蕴容离老远瞧见,待她走近,将团扇在她肩上一揽,颇有几分风流,“这是哪家女郎,实乃天女下凡,不知可否赏光同我一道吃杯酒?”
颜箫自侍女手中取了杯盏,递到杜蕴容面前,捏着嗓音,“娘子不饮,我可不依。”
沈清如一阵猛咳,敲在杜蕴容风流的扇面上,“哪里来的纨绔,该打该打。”
杜蕴容手一松,团扇滑入袖口,她顺势伏在颜箫肩头,“你们姑嫂二人倒是亲近,怎么却见不得旁人亲近了?”
大概被打趣得多了,沈清如已经面不改色,“阿杜莫吃味,七郎尚未定亲,阿杜不如来和我做妯娌,也好一道亲近。”
“瞧瞧,这还没过门呢,就惦记上妯娌了,这我可不敢教阿沈做我嫂嫂。十一娘可敢?”
“清如既是我表妹,若要做我阿嫂,岂不是乱了套?”颜箫拉过一旁的崔沅,“若要我选,我便选阿沅做我嫂嫂。”
崔沅平白闹了个脸红,“十一娘还没吃酒,怎么便说起醉话了。”
“十一娘这是打量着六郎听不到,愈发胆大了。”颜竽笑着向岸边扬了扬下巴。
颜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见对岸游廊中,两个年轻郎君正缓步徐行,定睛一看,正是颜笙和顾修昀。
游廊曲折回环,站在其中,恰能从各个角度望见长堤全貌。曲径幽长,两人已行至过半,大概在那里有一会了。
想到方才与他人调笑之态被他尽收眼底,颜箫耳后一阵发热。
顾修昀今日一袭银朱色大袖宽衫,虽是暗色,较之他先前那些衣裳,却也算得上鲜亮。
极少见到他穿这样鲜艳的颜色,倒很是喜庆,柔和了冷峻的面容,更显俊俏,与颜笙站在一起,亦是位芝兰玉树般的翩翩君子。
几道视线望过来,两人皆淡定自若,一个轻轻颔首,一个淡笑拱手。
女郎之中发出几声低低的惊呼。
“顾司徒笑起来竟这样好看。”
“你快看顾司徒是不是在冲我笑呢?”
“什么呀,分明是冲着我的。”
沈清如悄声凑过来,“我看这顾司徒不错。”
“为何?”就因为他生得好看?
“瞧你眉头皱得,我夸顾司徒,你生得哪门子气?”沈清如戳了戳她,暗声笑。
几位年纪尚轻的小娘子已讨论起了顾司徒是否婚配、有无中意的人家,只因当事人听不到,便肆无忌惮,甚至互相猜测着请媒人说亲能有几分胜算。
颜箫只觉聒噪。
她们只见到了他状似和善可亲的一面,便心旌摇曳,她们真的了解他吗?她们见识过他运筹帷幄的手段、听说过他赫赫扬名的政绩、目睹过他将敌人一招毙命的身手吗?
都怪顾修昀,分明顶着张清淡疏离的脸,却在一众小娘子面前笑得温良无害,还打扮得鲜艳招摇,简直没安好心!
颜笙也有错,往日里他才是那个最受小娘子追捧的,此时却不知为何,偏要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深沉模样,仿佛他是沉稳持重的兄长,而年长他几岁的顾修昀反成了幼弟,平白教顾修昀分去了女郎们的目光。
“我气我阿兄!”
沈清如语调怪异地“哦”了一声,“原来真的在气啊。”
后知后觉落入陷阱的颜箫怔愣一瞬,面上骤然飞起红云。
忽听“扑通”一声,池水漾开一圈圈涟漪。谈笑中的人纷纷停下话头,顺着涟漪向上望,只见宁安郡主静立一旁,神情淡漠,无动于衷,似没瞧见异常。
吉时已到,礼乐齐鸣,内侍传唱,乃是陛下赏下贺礼,众人便就移步前厅。
帷帘之外人影绰绰,一众缓带轻裘的裙屐少年之中,有一劲装郎君格外扎眼。
“这便是那位刘参军?倒还算得上周正。”杜蕴容久闻其名,却未见其人,小声问,“十日之期将至,你真要嫁他?”
“什么十日之期?”颜箫一惊。
“你竟不知道?”杜蕴容更惊讶,“太傅设下期限,待十日之后,便给出答复。太傅竟没一口回绝,我还以为你真打算嫁。”
“你从何处听说的?”
“是刘参军吃酒时自己说的,大半个酒肆的人都听到了,你是不是最近没出门?”
颜箫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沈清如说她气定神闲,她确实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平日里玩笑归玩笑,但闺阁女郎亲事由父母决定,没有当事人亲自过问的道理,尤其世家大族,遇事不慌方为正道。可她虽没问檀氏,却也不相信颜炳会在她明确表示不愿嫁之后还犹豫不决。
京中自有好事人在茶肆中做了赌局,赌太傅会不会将女郎嫁与这位朝中新贵,她懒得理会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这几日索性便没出门。没想到她不予理会,倒给了刘绪之可乘之机,趁机大肆宣扬,简直欺人太甚。
杜蕴容见她面色不悦,有些懊恼,“我以为你知道的,原是我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