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语原本以为,在做好充足准备后再去面对高考,应该是不至于太紧张的。
但或许是中国人总把高考当作人生的分界线,当这一天真的即将到来时,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
具体的心情其实他也记不太清,他只记得那几天他不爱说话,周历就总是悄咪咪给他递几颗糖,或者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给他点杯奶茶。
高考前一天,照例有喊楼活动。附中的喊楼不是学校统一组织,而是学生自发利用晚自习下课间隙,趴在走廊向外嚎,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喊楼。
周围、对面,整个学校都乱七八糟的,跟在大铁锅里沸腾的水一样,还有些同学挥着不知道哪来的荧光棒,七零八碎地闪着不同颜色的灯光。
“三、二、一,高考加油!”
他们班女生占了个人数优势,统一发号施令后喊得响亮又大声,宋语站在旁边,感觉心脏都要跟着沸腾起来。
“高考加油!”
身旁的周历忽然抬高声音,混着杂乱的声音喊了一句,随后又转过头,笑着低下头凑到宋语耳边,低声道,“阿语,高考一切顺利。”
宋语原本被气氛烘托起来的心跳忍不住加速狂跳,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周历,忽然发现,他少年时期为数不多热血沸腾的时刻、心跳不受控制的时刻,都与面前的人有关。
他笑了起来,脸蛋在走廊灯和身边荧光棒的光芒下变得温润。
“周历,事事顺利。”
……
每科老师的最后一堂课,科任老师们依旧像之前那样坐在讲台上,一言不发地观望着台下自觉复习的学生们,但在临近下课时,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跟学生做了告别,送上了诚挚的高考祝福。
作为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的沈华,在他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节语文课,也是最后一节课上,引用了晏殊的一首词,《喜迁莺》。
“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觥船一棹百分空,何处不相逢。”
“朱弦悄,知音少,天若有情应老。劝君看取利名场,今古梦茫茫。”
她抑扬顿挫念完后刚好响起下课铃,他们中学生涯的最后一节课,就此结束。
沈华依旧双手大开撑着讲台,一如她曾对往届学生曾说过的那样,笑着对台下众人道:“同学们,我们来日方长。”
“期待以后见面,你们没有被社会磨平少年棱角,我期待、我也相信,我们成鸣附中的学生,一定会在各行各业大放异彩。”
这次拖堂,没有一个人着急,没有一个人坐立不安,没有一个人不耐烦。
他们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听着高中班主任给他们最后的叮嘱和祝福。
“祝福你们,高考顺利!未来光明灿烂!”
一如往常,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下课。”
“起立。”班长几乎是下意识地条件反应说出口,全班随之站起身。
沈华走到讲台旁,一如既往地对讲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同学们再见。”
全班弯下腰,整齐地说道:“老师再见。”
等沈华走出教室,脚步远去,有些同学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次再见,是真的再见了。
陈朝有些怅然若失地倒在座位上,也不知道在问谁:“怎么就高考了呢,怎么就毕业了呢?”
“是啊……”他同桌也有些懵逼。
周历很破坏气氛地提醒:“快搞卫生,搞完回去休息了。”
“哦。”
剩下的时间就用来清空教室、打扫卫生、布置考场,等待校领导检查合格后就可以回宿舍休息。
空教室在入学时被填得满满当当,在毕业后又被搬得空空荡荡。
这次他们不用再把书搬到空教室了。
晚自习住宿生被安排在实验楼,虽然这次是真的自愿参与,但基本在校留宿的学生都来了教室。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周历沉不下心,总是写纸条骚扰宋语。
[你最近有早睡吗?睡得怎么样?]
[我们明天几点起来比较好?早餐吃什么?食堂的?]
[考试结束后我们去哪玩?]
纸条塞了一张又一张,宋语一点也不着急回,默背完一篇课文后刚好攒到三张,随手撕一张便利贴回过去。
[有。挺好的。八点,嗯。回家。]
一看到“回家”两个字周历顿时坐直,有些焦虑不安地晃着腿。
宋语撑着脸背书,悄悄勾起一边嘴角,又写了一张递过去。
[老实点,不然值周老师以为你压力大,等会就带你去见心理老师了。]
周历回了个巨大的“好的”,外加三个感叹号。
像平常那样打闹几句,认真学习几节课后,晚自习就过去了。今天的晚自习放学时间很自由,两人背着前所未有轻松的书包,慢悠悠地往宿舍走。
不知不觉,这条路他们已经并肩走了很久。
从夏天到冬天,再从春天又到夏天。
他们不会刻意聊天,想到什么就聊几句,没有人说话就安静地走路,走到没人的地方,路灯照不到的树下,悄悄牵一牵手又很快松开。
六月的晚风清凉,穿短袖刚刚好的时候,他们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系着同样的红绳,鲜艳夺目,正如他们青春那样。
身后传来快速奔跑的脚步,周历被人勾住脖子往前带了几步,熟悉的声音几欲响彻学校,“你俩居然跑得比我俩还早!还不告诉我们一声!”
“就是!”宋语身侧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林祉,“太不够意思了,必须请我们喝绿豆沙。”
周历挣开体育生的怀抱,“喝绿豆沙你们晚上睡觉也不怕尿频啊!”
林祉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老神在在道:“肾虚的人才会尿频。”
“你什么意思!”周历笑骂。
林祉立马躲宋语身后装可怜,“阿语你看他!”
陆远竖了个大拇指,林祉朝他得意挑眉。
“行行行,喝喝喝,”周历彻底服了,“你俩一人喝三杯够不够?半夜爬起来上厕所最好别吵到我们。”
“一杯就好一杯就好,”林祉见好就收。
“阿语你别喝啊,万一拉肚子就不好了。”周历下意识跟他叮嘱,忘记了身边还有两个不安分的人。
果然,下一秒这俩人又凑到一起,一脸吃瓜样异口同声拖长声音说:“咦——阿语——!”
“闭闭闭嘴,”周历结巴了下。
林祉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切,我叫他阿语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周历呛他,“你在娘胎里就会说话了?”
“我们在娘胎里就认识了!”林祉说。
“哦,”周历淡淡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搂住宋语的肩,朝他挑了挑一边眉。
林祉简直想翻白眼:“呵呵!”
宋语被他们这一吵,完全感受不到高考就在明天的紧迫感,跟着笑个不停。
买完绿豆沙回宿舍,周历跟林祉商量高考这几天他们换宿舍睡。
“凭什么?”林祉不答应。
“我们都是文科的,都在本校考,你们要去一中的还要早起,万一吵醒我们了怎么办?”周历说得有理有据。
“哦,好吧,”纵使林祉万般不情愿,但他也知道宋语睡眠质量,只好答应,还没忘了问,“你床干不干净的?”
“开玩笑,我床上用品一周洗一次好吧,保证香死你。”周历说。
“哦!”
进寝室前他们还是很有仪式感地祝福对方高考顺利,虽然说得敷衍,但至少是有了这份心意。
洗好澡后他们才换宿舍睡,周历头发还半湿,趴在桌上问还在看大纲的宋语:“今晚要一起睡吗?宋语大人?”
宋语冷漠无情地回答:“不要。”
“好吧,”周历说,“那你一定要早点睡。”
其实那几天,宋语睡得很好。
没有意料中的因为压力或是紧张而睡不着,反而非常安稳。
吃完早饭进考场前沈华跟他们一个个击掌,反复叮嘱他们检查准考证身份证和各种文具。
当过完安检进考场,找到座位坐下后,虽然在一个陌生的教学楼,陌生的教室,但宋语没有丝毫其他的感觉。
响铃,发卷,看题做题……
一切流程在高中早已演变过很多次,只不过这次,是最后一次。
宋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无旁骛,用十二分的专心和细心答题,利用剩下的时间检查补充。
铃响收卷,依次出教室。他跟周历运气好,就在同一层,不过考场附近不允许等人,他们只能在楼下相遇。
一堆人中间站着位个高脸帅的人很显眼,更何况当宋语出现在楼梯口时,那人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见周历朝他挑眉,简短地问:“怎么样?”
宋语也没忍住挑眉,笑道:“还行。”
语文、数学、历史、英语、地理、政治。
考完一科扔一科,经历完语文漫长的两个半小时,剩下的科目也就似乎没那么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