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江予不缺金银珠宝,缺的是爱呢。
于是傅淮年双手合十,把江予包裹起来,看起来很像江予平时经常做的那种拜托手势。
“别走,拜托。”他低声说,一遍又一遍地挽留。
“我讲真话给你听。”
……
傅淮年是被一阵啜泣声吵醒的。
他顺着走廊,找到了哭声的来源。病房走廊外,是一位母亲抱着病重的孩子坐在长椅上哭,孩子脖子上还挂着长命锁。
母亲捏着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悲恸地哀求各路神仙。
“有用吗。”傅淮年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但过了会,他忽然问:“上帝和菩萨谁更心软?”
*
江予觉得傅淮年特难缠,自己都快死了还黏着他不放。
如果他还醒着,可能会提醒傅淮年去医院做个心电图,因为刚刚抱着他在雪地里跑的时候,傅淮年的心跳声实在太聒噪,有点像阵发性心动过速。
江予许愿,傅淮年不要太快死,不然他就白死了。他好不容易才摆脱掉傅淮年的。
傅淮年永远都是一副倨傲、阴险的模样,那颗梨涡真是白长在他脸上了。闭眼前,江予忽然觉得傅淮年长得有点熟悉,他貌似在哪儿见过。
但江予已经二十岁了,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他没有废话,而是选择临终托孤,拜托傅淮年照顾小鱼。
“傅淮年你跑起来头发乱掉的样子有点丑。”手腕好疼,江予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傅淮年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被推进急救室时,江予简直恨死他了,边恨边做梦,竟然又梦见了那条黑蛇。
这条黑蛇像极了傅淮年的纹身,江予惊恐失措地掉头就跑,它紧追不放,缠上了他的小腿,从衣摆里钻了进去。
江予摔在地上,一摸肚子,黑蛇不见了。
紧接着肚子就鼓了起来。
他慌乱地哭嚎起来,手胡乱挥舞着,睡梦中迷糊听见有人在打电话。
“孩子打掉。”
电话那头是傅淮年的声音。
“江予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不要。”
*
寺庙里,傅淮年挂断电话后,很不熟练地亲手把祈福牌挂上了许愿树。
一旁的方舟好意提醒:“语气好像有点不太对。”
祈福牌上,五个大字:让江予平安。
傅淮年不明白:“是要怎样?”
方舟尽量把话说得委婉,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批评傅淮年的没礼貌:“心诚则灵,越心诚,越灵。”
傅淮年极少求人,也讲不出那些类似哀告的口吻,但他耳濡目染,从经常向自己求饶的江予嘴里学来一句拜托。
他取下来,重新写道:“拜托江予平安。”
祈愿树下,他说拜托。
拜托江予平安。
原来百无禁忌的傅淮年也会有为了谁而惶恐祈祷的时候。
傅淮年那晚求了很多次签,庙里师傅解了很久,气压一直很低,方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天刚蒙蒙亮时,医院来了电话。
傅淮年接起后,脸色骤变:“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抱歉傅先生,是我们的人失职,一时没看住……”
……
风劲雪急,车速飙到60就开始打滑。
方舟心惊胆战地坐在傅淮年的副驾:“雪夜行车很危险,傅总,您和董事长服个软吧。”
“十六年前我就求过他了,结果呢。”傅淮年很清楚,“傅承洲不会在意那到底是小狗,还是江予,只要是不让他顺意的,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方舟脊背一寒:“董事长知道孩子的事情了?”
“瞒不过他。”
“怎么办?”
“……”傅淮年紧攥方向盘,“赶过去拖延时间。等一个人。”
傅淮年再怎样恶毒阴险也都还太年轻了,正如傅承洲所言,他的手段和心思在傅承洲看来,都过于幼稚和低劣。
二十四岁的傅淮年和八岁的傅淮年其实没什么两样,只是学会了伪装。
学会了在傅承洲面前,最喜欢要说最讨厌。
傅淮年记得傅承洲把江予的资料都扔给他的那天,那些照片和文件一张张从他眼前闪过,直到照片里忽然露出一张盯着镜头笑的鬼精小脸。
“哥哥,你的小白狗可以给我抱抱嘛?”
“快下雨了,你要不要进我家躲躲雨呀?”
“你是走丢了吗,怎么一个人呢?我没见过你,你穿得这么贵,是有钱人吗?”
“……”
抱着小狗出逃的回忆涌现,那天的傅淮年顿生出一丝阴暗的侥幸。
原来他就是江予,而江予就是自己的。
伴随侥幸而生的,是那些更腌臜的占有欲。
所以那晚当他看见江予和许晔厮混在一起时,才会那样失控,用那样不可理喻的方式来宣誓主权。
他实在是走错过太多步,以至于现在想改变都只能推翻重来。
可现实没有河神,只有一次次掷出的下下签和大师也解不了的凶。
驶过路口时,车前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比奇迹先一步来临的是意外。
人为意外。
傅淮年猛打方向盘去躲避十字路突然出现的货车,可车身在积雪中完全不受控地打滑。“嘭!”地一声巨响,车窗碎裂,整辆车被重力撞了出去,滑行几米才停下。
傅淮年在蒲团上拜了很久,唯独忘了求自己的平安。
方舟的情况要好很多,他解开安全带,转向满头是血的傅淮年:“傅总?!”
他掏出手机准备打给120,屏幕却率先弹出一个来电,是傅承洲。
他接起来。
天幕灰白,雪还在下。
傅淮年勉强睁开眼,看向接起电话后一直沉默的方舟。
方舟脸色沉重:“傅总……”
傅淮年心一沉,顾不得腰腹处被玻璃割开的口子,撞开门,踉跄着下了车。
方舟跟着下去,盯着傅淮年执拗的背影,沉声吼道:“没了——”
傅淮年捂住伤口,听不懂一样扭头问他:“什么没了?”
“人、没了。”
“我不信。”
“贺总带人去救,救出来以后又被董事长追上,江予没地方逃,跳了江。尸体是在桥洞下发现的。”
“我不信。”
傅淮年固执己见,一意孤行地扭头就走:“一个个废物,连人都救不出来。我自己去找。”
天边跃起旭日。
熹光美得让人发指。
傅淮年伤得太重,需要立刻去医院缝伤。方舟一狠心,把话说得很重:“江予已经死了,谁去也没用。”
“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