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矜无言以对,车里骤然陷入寂静,奚玉风也不打算继续揭林识的疤,从刚买的购物袋里拿了瓶速溶咖啡,拧开瓶盖后放到中控台上,“喝吗?”
“喝。”何矜空出一只手,浅抿了一口,又放回去,奚玉风顺手把瓶盖再拧好,才去拧自己那瓶,边拧边问:“还玩吗?”
“你上瘾了?”何矜没想到奚玉风还想继续。
奚玉风却笑:“我都没挖到你的瓜。”
“行——”何矜了然,知道奚玉风不问出点什么不会罢休,“你问吧。”
“我这个问题有点儿尖锐,但你不能敷衍回答。”奚玉风提前铺垫,让何矜做好心理准备,“每次黑粉嘲笑你学历低的时候,你怎么想?”
这不是有点尖锐,这是太尖锐了,何矜心说。他的黑粉黑他的最重要的点就在于何矜的学历——他十四岁出道,初中都没毕业,出道后全部被工作填满,再没有回过校园,黑粉也就顺理成章黑他,说他演技不好,是因为连剧本都读不懂。而他刚出道,没什么粉丝时,这种经历就是黑粉的靶子——一个没文化的人,凭什么在文化娱乐产业中分一杯羹,做文艺工作者呢?
而他曾经也因此被上面打压过,原因也很简单,不希望他火起来以后被争相效仿,就这份经历而言,这毕竟不能算什么好的榜样,甚至很有可能带歪青少年的价值观。
“他们没说错,我刚开始的时候的确会难受。”何矜轻声说,“说出来也不怕你笑,我第一次演古装剧,是在十七岁,一个小成本古装剧,但编剧很用心,考据了特别多历史,台词也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讲究的,但我当时不认识,很多字,很多词我都只限于知道它怎么读,并不知道它的真正含义。”
“所以我一有点声量的时候,游星的经纪人四处帮我交代,在采访里,在各种综艺里,都要照顾我,包括我自己,那时候真的是沉默寡言,是因为我不能多说,一旦说错就会被嘲上热搜。”何矜说到这,当年的种种境况闪现回脑海里,只自嘲一笑,“但再谨慎,也因为有些字读不对,写不对,意思没理解透彻,被骂过很多次,综艺里玩那种常识的诗歌答题,我都得提前背很久,甚至那段时间推理综艺明明很火,也有制作团队联系过我,但我不敢去录。”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奚玉风没忍住评价了一句,又道,“那苏惟能帮你把这温柔文艺男神的人设立起来,真的花了很大力气啊,厉害。”
何矜瞥了眼奚玉风,“嗯”了声:“也没多大力气,其实是真的。”
奚玉风挑眉,心里轱辘了很多话,最后只有一句:“文艺男神得先文艺,文艺的话,我承认你的颜值和气质在诠释这两个字上没输,但没点真文艺的感受,这人设迟早得塌。”
“所以?”何矜反问,“你觉得我文艺吗?”
奚玉风噎住了一下,这问题怎么细想都有点奇怪,没等他想明白这奇怪的点在哪儿,嘴已经比脑子先回答:“我就是想不明白,才想问你。”
“嗯?”何矜声音温和,“问什么?”
奚玉风在斟酌词汇和直言不讳中火速选择了后者:“团队里谁帮你写的发言稿,凌安澄吗?”
“凌安澄要是知道你对他的评价是这样,得高兴死。”何矜不咸不淡来了句,“四个月,你跟我的行程已经跟了四个月,我拍戏你见过,我采访你听过,你说说看,我什么时候看过稿子?”
奚玉风:“……我的确没见过。”
“那你就是不相信我?”何矜道,“你对我的偏见真的有点大了。”
“我道歉。”奚玉风举起双手,“我不应该对这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其中三百天都在工作的却还能保持自己独立思考,独立阅读,独立学习的大明星持有这么大偏见,尤其是他没有受过完整的义务教育,没有高中及以上的受教育经历,家里藏书量寥寥无几,闲暇生活几乎全是小视频和小段子,我不应该怀疑他的人设,不应该质疑他的自控能力和学习能力。”
何矜:“……”
他几乎是十分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想猛打方向盘带着奚玉风一起撞死在高速栏杆上的冲动,缓缓说:“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奚玉风温和补刀:“所以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
“……”何矜无言以对,末了也只能给予肯定,“那倒确实。”
“你让我来评估,我也不信。”何矜很会换位思考,但不代表他就要放弃挣扎,“但——奚玉风,怎样在你心里才算真正的文艺人设呢?”
奚玉风思索了一瞬道:“腹有诗书气自华。”
“行。”何矜没脾气似的道,“现代社会百分之八十标榜自己文艺的人都将被这条准则打倒。”
“但文艺最近几年在网络文化中贬义居多。”奚玉风温和提醒,“我建议你换个人设吧。”
“那你有什么高见?”何矜诚恳求教。
“没有。”奚玉风斩钉截铁,“我是那种无论你是什么人设,我都会十分讨厌你的人。”
知道奚玉风对他的观感不好,但何矜没想到这么不好,刹那之间他只能嘀咕一句:“真不知道谁能在你眼里能算看得顺眼。”
可能没有人。
奚玉风很有自知之明。
-
抵达琳都的时间比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八点左右下高速,连续十几个小时的行程,奚玉风从来没这么累过,到最后基本上都是何矜在开车。看奚玉风蔫蔫的,何矜便问:“你家给你留了饭吗?”
“不知道。”奚玉风有气无力,反问,“你家给你留了饭吗?”
“我和她们说我明天才到。”何矜道。
奚玉风自然而然地“嗯”了声,而后才想到什么,恍然惊觉:“所以你的年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