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查出来粉丝群体之间会出现部分有组织的诱导情况，这种组织和所谓大粉或职业粉丝构建的链接差不多，都是有一部分自己的小粉圈，通过一起追星的目标，形成了价值认同，但是我们查到的这一部分人，在这份价值认同外，还做了其他事。”何矜把前些日子查到的整合的内容倾囊告知。

“诱导……”杨寻陌思绪很偏，“不会是什么类似□□，邪-教文化之类的吧。”

“那上头真的该封杀粉丝圈了。”何矜冷酷道，“是这些受到指使的粉丝会假意与其他粉丝形成好友关系，通过一系列暗示，攀比等手法，诱导普通粉丝进行整容或医美项目。”

“整容的话，也实在说不上犯罪吧，充其量是商业宣传的一种，只是手段阴险了点。”杨寻陌分析道，“但这个手段和前几年莫名其妙推行白幼瘦审美的风潮一样，只是白幼瘦的风潮放在明处，这个放在暗处，还是针对粉丝这个年轻女生比较多的群体，这么说来，真是商业推行目标与商业可实施对象高度一体化了，你不要告诉我施琼柏是幕后推手，我觉得这种手段有点太低级。”

“如果我说，整容的背后是整容成功或失败与否都需要面临的高昂手术费呢，如果我再说这份手术费的背后连接的又是非法贷款等方式呢？”何矜干脆挑明，“而他们针对的就是年轻女孩，普通家庭的年轻女孩，没车没房没资产，拿什么抵押，活了二十年不敢违法犯罪连逃个专业课都战战兢兢的信用度吗？”

“裸-贷吗？”有段时间，社会新闻上老报道这些消息，杨寻陌知道这种可能。

“那只是很轻的。”何矜语气温和，仿佛讲故事般地娓娓道来，“假如有一个女孩很喜欢你，把你当成了她的人生救赎和幻想对象，她听信了你的择偶标准——高鼻梁，双眼皮，桃花眼。而这些她一个都没有，这时她志同道合的追星朋友们提到，她们都在一个机构整了容，变成了你喜欢的模样，于是这位太喜欢你的粉丝也去整了容，她很幸运，她成功了。但是她没有钱支付这笔高昂的手术费用，更何况她成功了，就不止手术费，还有术后疗养费，恢复费，以及要时不时面对的过敏，排斥反应，再加上术后定期的维护费。种种累积，她真的把网上能借的贷款都借完了，已经欠下高额网贷，她该怎么办呢？”

杨寻陌一言不发。

何矜继续道：“这时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又提到了，她在圈子里有人脉——是的，有人脉，本来她能结识听信这些朋友，就是因为她们曾经提过有人脉。”

“她们告诉她，她整容得如此成功，已经可以媲美那些网红脸了，而那些塑料感满溢的网红脸都可以出道当明星，她只是简单修过眼睛和鼻子，又凭什么不能呢？于是她们怂恿她，要不然直接出道吧，她们拥护她，给她当第一波粉丝，而且出道了还有一个好处，说不定，她可以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偶像，可以有和他同台演出，甚至演到一部对手戏，能拥有成为他女朋友的“体验”和机会呢。入行后，这位不谙世事地怀着对偶像喜爱的女孩会遇到什么呢？会在某些制作人海吹海舞的酒桌上听到他新开的一部剧主角拟邀是你的时候，她会做什么呢？她会为了靠近你，而做些什么呢？”

“何矜，别说了。”杨寻陌打断道，“这些都是推测。”

“推测。”何矜极讽刺一笑，“可你也知道，不管是不是推测，有很多人，就是在这个圈子里一点点地变得不像人的。”

杨寻陌无法想象那些曾给予过自己如此多支持的女孩们会面临这种情况，他几乎是极艰难地问出一句：“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说的这种情况确有发生，能布置这么完整的链条，就算不是施琼柏，也该是他这个级别的人。”杨寻陌平静而又悲怆道，“可你最该明白，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你的，他想踩死你想踩死一只蚂蚁一样那么简单。”

“那我就真的要做一只蚂蚁吗。”何矜抬眼看杨寻陌，“林识是这样死去的，她是我的粉丝，她毫无保留地把信任与爱交给了我，除了她之外，还有四十六个人，这只是我查到的，而她们什么都没做错。”

“何矜。”杨寻陌沉声道，“你年轻的时候就有着对粉丝很强的包容性，他们都严重侵扰你的生活了，你还是不肯报警，这其实没什么可以指责的，因为你最开始是真的被她们一眼眼看到后，才有了你口中的所谓的活下来的机会。但你也清楚，他们也害过你，他们自私的爱，把你一次又一次推上风口浪尖，一次又一次挤占你的生活空间，你现在不得不让奶奶一个人居住在郊区的别墅里，你也害怕他们，不是吗？”

“他们的错与对我无法评价。”何矜轻轻说，“我只想求我的良心安宁。”

“你知道奚玉风近些年来身体很不好，他经常发烧，是无缘由的发烧。”何矜忽然转了话题，“他看到了林识的最后一眼，他认为他的身体不好是因为林识的死因不明，冤魂缠着，所以他想办法接近我，只是为了良心上的那么一点儿安宁。”

“但他有父有母，有一份不错的学历，有算得上良好的家境，而且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掺和进来讨不到半分好。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顾林识这件事，继续平凡地活下去，至于什么发烧，其实只是一场迷信的自我认同罢了。因为他年轻时的确生过一场大病，从此免疫力降低，换季感冒发烧比别人频繁一些，这都符合科学认知，况且这点小病，真的影响到了日常生活了吗？没有，他也一直是个理性居多的人。”

“可奚玉风偏偏在这件事上迷信又感性。”

杨寻陌终于说：“你要什么。”

“我要证据。”何矜斩钉截铁道，“我知道我们没法弄到施琼柏是幕后推手的证据，前些天他特地分离出来的子公司都销了账，再也查不到，但我们是这些粉丝的偶像，我们天然具有一种优势。”

杨寻陌答应会查一查自己粉丝群体里负责“诱导”的那些用户，把何矜送出门前，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这些年，媒体和大众一直都在讨论一个问题：娱乐圈的偶像究竟有没有匡正他们粉丝不良行为的义务。”

“我其实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杨寻陌道，“因为科学家的粉丝也有极端，作家的粉丝也并不纯粹，我总觉得，他们过成什么样，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充其量只是他们选择的一个参照物，一个借口，我并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对离我生活之外的另一个人的人生，去指点，去改变，我认为那是对个体生命的不尊重。”

何矜侧耳听着，没回应这句话，只轻笑道：“到时候你帮我说服童即？”

童即才是他们之中最理想主义又最纯粹的人，如果这件事做成的最后结果是，让艺术归还为艺术，不再有这么多乌烟瘴气的事，哪怕这个结果只能维持一年，童即也是乐意的，更别说，童即背后有童家作为退路，她才不需要做这么多的思想工作。

杨寻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何矜，其实我是圆满的，我拥有过奖项，拥有过认可，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