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娱乐圈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点到为止——什么东西都留一句,不说得太白,是给自己,也是给对方退路,程泽虽然没入行,但当年也是按入行预备役来培养的,在这点上,他向来做得很好。
何矜已然明白程泽的意思,事实上,这也是他从没把话挑明的原因——奚玉风也明白,于是这几个月来,他明里暗里试探了很多回,都被何矜不露声色地推拒了回去。
确定关系是一件麻烦的事。
圈里人都不太喜欢确定关系。
确定关系等于负责任,等于高绑定,等于向亲朋好友告知——他们的姓名从此连接在一起,成为共同体。当然,对于道德感低的人,随随便便确定下关系也没什么,但何矜太知道奚玉风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敢确定,就像他自己所说,在一切真正的尘埃落定前,何矜不敢——他和奚玉风的相处发展到现在,已经越了太多次界,倘若不能够给出最确切的答案,就一定要保守住最后一条底线。
留住最后一条线,一切都还可以回到原点,现代成年人都有那么一丝生理需求,权当彼此在这件事上臭味相投,等这种定期发作的生理冲动散去,大家也能相逢一笑泯恩仇,没什么尴尬的。
奚玉风也明白其中道理,可他还是要试探,要在一次又一次中确定何矜的想法,不是他想给何矜压力,也不是他不相信何矜,而是,诸多过往种种,奚玉风知道自己需要何矜的一句话,哪怕这句话不是他当下想接受的,可只要是何矜说的,是何矜做的,他就能够接受。
就像现在——在奚玉风看到何矜和程泽商量什么,看到程泽看向他,看到何矜也随之回头时,奚玉风是平静的,他仍旧平静地看着他们,看着程泽说了某句话后,何矜像沉思了很久,才拍了下程泽的背,向他走来。
奚玉风看到何矜向他走来。
“怎么出来了?”何矜问。
奚玉风面无波澜,回答道:“电脑在导视频,我闲着没事,过来看看。”
才下过的雪,还没变硬,松松软软,像棉花一样,轻轻踩一踩都会留下痕迹,何矜低头看了眼,发现奚玉风脚底下的那片雪是模糊不清的。
“很冷吗?”何矜问,顺手去解自己的围巾,却被奚玉风那双温度低得吓人的手拦了下,他把何矜的围巾重新系好,双手缩回羽绒服口袋里,那张太阳底下白到过曝的脸庞上,黑色的眸子分外分明,直直看向程泽,轻轻开口:“何矜,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在抱他。”
“是我在安慰他。”何矜敏锐地意识到奚玉风的言外之意,边回忆当时的场景边解释,“那个时候他的妈妈转入ICU,时日无多,我在安慰他,希望能给他提供一些帮助。”
听了这话,奚玉风微微点一点头,视线仍旧驻停在程泽身上——程泽没有动,他就远远地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们,奚玉风平静地继续:“我们第一次私下相处,是你在深更半夜找我,借我的车,去看望他,那个时候我们才认识不到十天。”
“他的母亲那天去世。”何矜也平静回答,“奚玉风,你在想什么?”
奚玉风终于收回视线,看向何矜,笑了下:“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人生无常。”
何矜知道奚玉风想到的远比现在说出口的多得多,便主动说:“自入行起,程泽一直在我的身边,他大我三岁,我一直把他看成哥哥,看成亲人。”
“我知道。”奚玉风还是笑,“何矜,我都知道。”
看奚玉风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何矜也没了办法,他也不再提,径直推门进了房间,杨寻陌似乎已经惆怅完,看到他进来,语气坚定:“剪吧,我入镜。”
何矜便回头看了眼奚玉风,奚玉风当然也听到,回:“好。”
因着晚上就打算赶飞机飞回琳都,何矜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已经疲惫不堪,他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去午休了,杨寻陌想通后就出去玩了,毕竟他前几年忙得飞起,也算是好不容易来一次塞北草原。
醒来后,何矜发觉自己团队的效率倒是挺高,凌安澄把东西都收得差不多,奚玉风的视频也剪好了,图也修好,就等何矜和苏惟商量着,看什么时候发更合适。
何矜不太想凌晨直播,当然也出于一些其他的考虑——比如到中午的时候,热搜上就已经挂起话题,多的是人在询问何矜到底直不直播?
生日当天直播是何矜坚持许久的惯例,只是近几年都特定协调到在零点交界的时候直播,之前的话,只要这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何矜都有可能,但也许近几年的数据更有说服力,于是在零点何矜没直播时,话题已经吵上了一波热度。
何矜正深陷在舆论之中,虽然有几个所谓的大粉和站姐提过跑路,也的确注销了账号,但金石们的热情不减,甚至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还要爱何矜。
而其他网友则只是想看热闹,无论何矜直不直播,都有热闹看,何矜直播,就会有无数黑粉刷黑帖,说不定何矜还能像去年那样手滑点进一个劲爆的呢,何矜不直播,则是怕了,怂了,他们如是想。
何矜只是醒来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去看奚玉风的成果,然后和苏惟达成了一致——他们决定先发那组图片。
终于,在下午三点整,足足半年没更新过任何私人博文的何矜更新了一组照片。
【@何矜:三十岁,与初雪。[图片.jpg]……】
博文一发,何矜又顺手评论了句:【三点半见哦~】
三点半直播是必须的结果,他们晚上九点的飞机,六点就要出发去机场,直播的时间只能在九点前,但六点到九点在车上赶路,属实没必要安排在这个时候,在六点前的话,图发都发了,早点播完也比较安心,没必要再拖到五点。
在车上直播就可以随随便便收拾下,但在室内房间直播,就要折腾得比较久了,灯光,麦克风……很多东西都有讲究。
这些凌安澄和奚玉风在安排,何矜则坐在一旁接受苏惟的教育,准确来说,是苏惟在帮何矜回顾近些年直播中的各种差池,并威胁他今年最好不要再犯。
距离直播开始的十分钟,直播间已经涌进了五百万观众,弹幕数也突破新高,连和直播当事人在一个房间的奚玉风都难以点进直播。
重复进,重复出,终于,在最后一分钟的时候,奚玉风安安稳稳地待进了直播间,他戴着单只蓝牙耳机,左右声道骤然汇聚成一道清晰的人声,是何矜惯来温柔的声音,何矜打着招呼,面带笑意,一如往常。
只是,奚玉风看着自己屏幕上的人,何矜今天完全是素颜出镜,纯靠先天的条件在直播,比起去年脸上还带着剧组妆,今年的何矜看上去更漂亮些,是一种不带任何修饰和雕琢的漂亮,是干净的和纯粹的漂亮。
何矜的漂亮有目共睹。
二十岁时一度漂亮到雌雄莫辨,从雪藏和软封杀的重围中冲了出来,现今三十岁,岁月也似乎偏爱,十年间的变化,唯有气质愈发卓绝,五官愈发凌厉和精致,和欧美人先天更加立体的五官放在一起,也完全可以媲美,没输阵。
先天的基因注定了何矜这一生要被各种目光凝视,直到有一天何矜自己感到无法忍受,奚玉风知道他不过是把这一天提前推向何矜,对于现在造成的种种结果,奚玉风会愧疚,但绝不会后悔。
今天的直播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到何矜都有点不自在,一切都在苏惟掌控的范围内,没有任何突发的各种情况,预想的狂风暴雨没有到来,有的只是温和的一场风。
直播一结束,他们就收拾着剩下的东西,准备赶往机场,杨寻陌不打算走,他打算在塞北草原多停留一阵,两个人只能算是圈内利益绑定的好友,私下里的生活都在尽量不互相干涉,何矜也就没多问,虽然他猜到是某种可能。
半个月的草原之旅终于结束,坐上离开景区的车时,何矜忽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失落感从心底跃然直上——他有某种直觉,这种直觉告诉他,恐怕这次草原的舒适,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他唯一的美好的具有疗愈性质的回忆了。
机票买得临时,头等舱的席位只剩下两张,正好一张给何矜,另一张给苏惟;经济舱内只剩下最后的一套两人连座票,另一张单人票离得有些远,对于谁去坐那张单人座,奚玉风本以为会是自己,没想到是凌安澄。
程泽坐到了他身边,在飞机平稳飞行到平流层上时,低头望去只有万家灯火明明灭灭,机舱内的播报声也停了下来,这是最适合倚着窗睡觉的时候,程泽却突然打破了这份宁静:“我特地换了票,想和你聊聊,奚玉风。”
奚玉风转过了头,礼貌问:“你三月份的时候和我约过,只是我们没碰上。”
“是。”程泽应,“今年的变化很大。”
“我想我没有能和你叙旧的记忆。”奚玉风很直白说,“你想说什么,大可以直接说。”
程泽轻轻笑:“你倒是……怪不得他选择了你。”
“选择了我?”奚玉风没忍住,讥诮一笑,“他没有选择我,他最不喜欢做选择。”
“但比起讨厌做选择——”程泽仍是温和的,说:“他更讨厌连选择都没有。”
“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奚玉风打断,再次把话题拉了回来,“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程泽摇了摇头:“不是。”
微微停顿半分钟后,程泽才在奚玉风的注视中慢悠悠说:“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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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琳都,还抓着夏天的尾巴。前天台风过境后,到现在都是湿漉漉的天气,薄薄的一层细雨,却并不冷,是燥热的,像蒸笼。
在塞北的时候,还需要翻出羽绒服来穿,到了琳都就得换上薄外套,没办法,两个地方,南方北方,温度相差得太大,他们一下飞机就直奔休息室,打算先把衣服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