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事不少,贝芙丽雅忙得脚不沾地,我见她的机会减少了许多。倒是我经常去白淞镇的次数增加了,这里的确在慢慢变好。
“玫瑰与水仙,这是我最喜欢的书。”埃德加上前来,递给我一本书。
我记得这一本书,它是由贝芙丽雅自印的,精装的书壳没有任何标记。因为埃德加喜欢,她便整理了出来。
到如今,它也算是一位功臣。
曾经迷茫的少年如今也成长了,眼尾因为时常微笑而爬上了细微的纹路。
“这本书被改写成了剧本,我们最开始打算找专业人士演出,遗憾的是没有剧团愿意接手。”埃德加摇了摇头,遗憾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并没有太失望。
所幸有一些贵族夫人在背后资助他们,让他们自己成立起了剧团。在贝芙丽雅和一些我未得知姓名的匿名作家的支持下,这个剧团名字越来越响亮。
我去看过几场,出奇的精彩,还偶遇过几位贵族夫人,眉宇间是执权的慵懒优雅感,红唇轻启道:“明哲保身固然重要,可如今天然的同盟已经出现了啊。”
“布奈尔大人竟然也对这些剧目感兴趣?”贵族夫人向我寒暄道,眼眸里闪出一抹精明的光。
“对于精品,我自然有兴趣。更何况,这实在新奇。”我回答道。
“那依布奈尔大人所见,这出戏能否登上欧庇克莱歌剧院的舞台?”她问。
我笑起来,看向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说:“从文学的角度来看,那是必定的。”
这无疑是一团炽烈的火,那层丑陋无知、愚昧固执的纸被焚毁殆尽。跳跃的火光映出一些贵族贪婪愤怒的嘴脸,他们不满于贝芙丽雅的纺织合作社与地下学堂,更不满意剧团传播的反抗思想。
那不仅限于她们困境的反抗,而是她与他,他们联合。仅有母亲与女儿、姐姐与妹妹,在贵族眼中不过渺小一粟,这就是他们的傲慢。
“也许你该知道,避免矛盾冲突时也意味着矛盾会继续加深。”我提醒她堵住火山口可并不是什么好选项。
“我很清楚他们会如何报复我,但正是如此,契机才掌握在我们手中。”贝芙丽雅眼里闪着坚定的光,她已经不再迷茫了。
“也感谢美露莘们为我们提供的帮助,我相信此后她们能被更多人接受。一切都在像好的方向发展……”
我已然站立在历史的分界线,听见洪流声响,遥忘人类久远的过去,他们的抗争永不停息,连神明都为之倾倒。
“好吧。”我向她索取一个拥抱,看见她眼角的细纹,才惊觉时间走得那般迅速,恍若镜面反射的弧光一闪而逝。
作为水神眷属,我能轻易和芙宁娜、那维莱特见面,这大概算是那些傲慢贵族向往的权利?
“一场盛大的演出,另类的戏剧审判!”芙宁娜异色的双眸中有种满足感,她语气激动地说:“枫丹的人民需要他们的神明——即是我!”
“无论是欧庇克莱歌剧院,还是逐影庭和执律庭,我都已经安排妥当。”那维莱特说又用眼神示意我,芙宁娜并不清楚这场戏剧审判将引发的后续。
我该告诉她吗?我想,她期待的是自己能够为枫丹人民做出一些贡献,期待完美无瑕、圆满无缺的结局。然而这出戏剧后定然是尖刀刺出裂口,将某些污秽大白于天下。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是贝芙丽雅自己的选择。”我最终选择告诉芙宁娜。
芙宁娜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她良久才说:“她为什么选择这么做?”
“正和你一样,芙宁娜。枫丹也需要她,所以我们并不孤独。”我本想摸摸她的脑袋,可她的礼帽挡住了我的动作,我只好给予了她一个拥抱。
她又开始华丽地表演,没有落下忧伤的眼泪,只是水滴状的眼瞳飘忽。
待剧团会在此处上演戏剧的消息散播出去后,直至她立于欧庇克莱歌剧院,她才镇定下来,没有一丝慌乱地看向一位挑衅神威的贵族。
“芙宁娜大人!贝芙丽雅私德有亏,其戏剧更是蛊惑妇女抛弃家庭责任,还妄议贵族。我的女儿因为看了她的戏拒嫁,离家出走!”
一些毫无新意的陈词滥调,有越多越多的贵族闻风出动,也有不少人选择观望。
“作为全知全能的神明的您,难道不应该审判她吗?!怎能让她登上歌剧院的舞台,污浊艺术与正义!”
芙宁娜轻笑,看向他那张充满仇恨的丑恶嘴脸,道:“我的确了解到贝芙丽雅女士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既然大家对她如此不满,引发此等公愤,确实需要一场公正的审判。”
“剧团因艺术性登上歌剧院。你们质疑她的艺术,不如就以戏剧审判吧!至于‘正义’是否被玷污……你既提出诉讼,自当参与审判,上台演出。”
“两出戏剧,观众投票。若贝芙丽雅女士胜利,你对她的指控将会被视作诽谤,你将迎来正义的审判;若你胜利,那么贝芙丽雅女士将会为她蛊惑妇女的罪行付出代价。”
戏剧的审判就此拉开帷幕。
一帮贵族知道这是针对他们的局,然而即使如此,他们也不得不参与进来。正常审判下他们必败无疑,芙宁娜提出的戏剧审判正中他们下怀。
试问谁有闲暇于欧庇克莱歌剧院看一出戏剧,又是谁每日得受高雅艺术的熏陶。总归不是那些忙于生计、疲于奔命的底层贱民,这里可是贵族的天下。
“贵族的荣光由我们捍卫。”一位贵族说道,志得意满地畅想胜利的曙光落于他掌间。
由芙宁娜提出,经双方同意的戏剧审判被那维莱特的批准后,这则惊天动地的消息不胫而走。
至于主持这场审判的审判官并非那维莱特,而是他给予贵族权利自选一位审判官。
“真是狡猾。”贵族咬牙切齿地说,迫不得已选择了一位贵族出身的审判官。
至于贿赂或者威胁?他还没胆子在那维莱特眼皮子底下行动,那维莱特既然将选择权交给贵族,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他绝不能自己将把柄递给那维莱特拿捏,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审判官看在同为贵族的份儿上,于审判上做些引导。
可惜的是,在此事上舞弊偏袒贵族,即使同为贵族的审判官也不敢那么做,这无疑是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他只能秉公办事,无论哪一方是最后的胜利者,只要他公平公正地做出裁决,他就不会有任何损失,反而会因此获得一个好名声。
而且,投票表决,可不包括他这个审判官,这完全是个美差。
自戏剧审判的时间公开后,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如同汹涌而来的浪潮,将要吞噬过往的陈旧。
审判日在一个晴朗的日子,欧庇克莱歌剧院外人声鼎沸,特巡队尽职尽责地坚守岗位,负责维持秩序。
“妈妈,贝芙丽雅会赢吗?”女孩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衣衫朴素的母亲回答她,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赢。”
一位衣着华丽,宝石堆砌的夫人牵着女儿的手,走在专为贵族铺设的地毯上。
一旁的丈夫眉头微蹙,看见那些为戏剧审判而来的人们,鼻腔里发出一声略带轻蔑的声响。
看他们粗糙开裂的手掌,沾上油污灰尘的衣裳,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无知双目,他们懂得什么是高雅?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现场有更为傲慢的贵族开口,评价他们不过区区贱民,怎能玷污此地?轻蔑的言语引来一众人们隐晦的愤怒。
“你好,夫人。我是否能与你单独谈谈。”
我看见那位夫人衣着华丽,举手投足之间姿态优雅,宝石在她耳间胸前闪闪发光。幼小胆怯的女孩躲在她的身后,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噢,布奈尔大人,您如多年前一般,风采依旧。”夫人愣住,随后才反应过来,向自己的丈夫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男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