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低唤轻如鸿羽，却轻而易举的撞碎了这位算无遗策的大祭司所有的冷静自持。

竟然真的是他。

久别重逢，他明明是欢欣雀跃的，奈何一颗心却像是被按在了沉甸甸的苦水里，让他挤出几分笑意都勉强。

当日他几乎是用近乎冷酷的方式逼他离开定州，可阔别数日，他又何尝有一日好过？

他知他是最耀眼的骄阳，最肆意的长风，本该潇洒无拘，自在逍遥，却因他受累，不得不奔赴京都那副华丽的囚笼，他又如何不会问心有愧？

一时之间，他倒有些庆幸自己看不见，不然若是瞧见他眼底有几分怨恨，他又如何承受得起？

他这厢百转千回，那边的萧痕更成了一个锯嘴葫芦，半晌没个下文。

卫瑜无奈，只好先一步开口：“多日不见，殿下别来无恙。”

他也知道多日不见！他怎么无恙！

萧闲一时心中气恼，这下是真梗着脖子不想说话了。

卫瑜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这人周身气息一沉，连带着四下的嘈杂声都不自觉停了。

一时无言，没忍住勾了勾唇。

“殿下的来信，我都收到了，”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殿下放心，定州今年风调雨顺，吏治清明，边关亦无大战事，会是个难得的丰年。”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萧闲只觉得那股闷气更重了，几乎要呕出血来。

谁要听定州是不是丰年！他想问的是他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个问题在舌尖滚动，可看着卫瑜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意味的姿态，他又觉得自己这无名火起得毫无道理，更没有立场去质问，只能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下。

眼见这人的气息越来越狂躁，卫瑜终于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

“殿下在信里问了定州军政，问了民生吏治，问了边关敌情……事无巨细，皆有回应，”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怎么独独……不曾问过我，是否安好？”

祭司大人平日端庄律己，最注重规矩礼教，如今这一番明晃晃的亲昵可算是舍出了脸皮，绕是心知肚明这席话只有两人听得到，也禁不住红了耳尖。

当然，宸王殿下自是很享受这番优待，满肚子牢骚委屈顷刻便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勾了勾唇，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纵容，顺着那嗔怪回应，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柔。

“夫人教训的是，是我的不是。”

这句话没有分毫遮掩，干净明白的让所有人听了个彻底。

“胡闹！”卫瑜到底还是消受不住，白纱下的脸颊已然绯红一片，连清冷的声线都染上了一丝羞恼的颤音，“大庭广众……不成体统！”

就在这时，天际卷过一阵潮湿的凉风，吹得草棚边角悬着的药草轻轻摇曳。

原本就阴霾的天空愈发低沉，青灰色的云层仿佛吸饱了水气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飘落，起初只是润湿了青石板路，很快便连成了剔透的雨帘，淅淅沥沥，笼罩着残破的院落，将远处的屋脊和近处的人影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这临时搭建的草棚本就不甚牢固，雨水很快浸透了部分茅草，开始滴滴答答地渗漏下来。

忽然，一滴的雨水正巧落在卫瑜微微仰起的，被白纱覆盖的眼睫附近，让他轻轻颤了一下。

萧闲下意识地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背为他挡去风雨，目光落在他被水汽濡湿的素白衣袖上，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软。

“明夷，跟我回家吧。”

家？

卫瑜忍不住一怔，那日不欢而散，他字字决绝：“天下未定，无以为家。”

而今听雨，却是怎么都无法硬下心肠反驳。

深渊有岸，飘萍有根。

纵使目不能视，心之所向，便是归途。

于是他只好，循着雨声和渗漏的方向微微侧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可是这些伤患……”

“交给我吧，”萧闲的声音轻的像叹息，却脉脉如缕，密密匝匝的绕了上来，“我带了医师过来，后面裴樾会安排妥当，你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二人相知已久，卫瑜本能的从这一番毫无情绪波澜的话中品出了异样。

他回京这些时日，面对太子的明枪暗箭，周旋于波谲云诡的朝堂，定然劳心劳力，比在定州时清减了不少吧？自己虽身处险境，他却又何尝轻松？

罢了，就让他任性一回吧。

一念至此，他便转向周围因降雨而略显不安的百姓，提高了声音。

“诸位乡亲不必惊慌，这位是朝廷派来的宸王殿下，并非此前弃我等于不顾的沥州官府。殿下已下令，调派军医药材，全力救治瘟疫，并会妥善安置大家后续生计。”

“请大家稍安勿躁，遵从军医安排，配合救治，我等皆有生机。”

他的话语如同定心丸，迅速平息了刚刚因萧闲一行人到来而引起的骚动。

百姓们看着“神女”对此人的态度，又听到明确的救治承诺，眼中的恐惧和疯狂渐渐被希冀取代。

安排妥当，亲眼见到军医和亲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接手工作，卫瑜这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轻轻吁出一口气，顺从的跟萧闲离开。

临时用来落脚的院落门扉在萧闲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如同关上了外面那个血雨腥风，污泥浊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