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人脚步匆匆，面色惶急地穿过层层庭院，直奔后堂最为僻静的一处佛斋。

香烟袅袅，氤氲了海神娘娘慈悲的眉眼。

徐老夫人跪坐在蒲团上，手中乌木念珠一颗颗缓慢转动。

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唯有眼角眉梢刻着的细密纹路，透露出经年的风霜。

她便是当朝丞相徐厚照的生母，如今徐家辈分最高的老夫人。

徐家现任家主徐谡刚一进门，就按捺不住禀报：“母亲，外面……”

“慌什么，”徐老夫人眼皮都未抬，声音平缓无波，如同古井，“茂儿那孩子，是个聪明的，徐家这一代里，也就他还有些真本事，能派上用场，”她语气惋惜，“只可惜啊，终究是脑袋不够灵光，看不透这进退之间的关窍。”

说到这，她微微抬眼，望向那悲悯的神像，声音低沉下去。

“求娘娘慈悲，保佑他下辈子，投个普通人家，安安稳稳便好，莫要再卷进这些是是非非了。”

祈愿完，她重新闭上眼，珠串在指间规律的滑动，继续缓缓道：“黑风寨赵天霸的人头落地，宋闻谦被那位殿下‘请’回府中‘叙话，老身便知道，这位宸王殿下，早晚要登门。”

随着“啪嗒”一声轻响，圆润的佛珠又稳稳的落下一颗。

“沉住气，是福是祸，总要见了才知道。”

与此同时，萧闲走在队伍最前方，素白的衣袂在风中微扬，微微凌乱的墨发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峻。

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了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觉得这世道有些可笑。

一条人命的最终的价值，竟只是成为各方博弈中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甚至连身后哀荣，都要靠另一场权力斗争来赋予。

这唢呐吹得再响，纸钱撒得再多，又能真正慰藉几分地下的亡魂？

不过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戏码。

但这戏，既然开了场，就得唱到底。

而且要唱得足够响亮，足够震撼。

终于，这支送葬队伍在无数股复杂势力关注下，抵达了那座朱门高耸，石狮威严的徐府大门前。

哀乐声，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徐府之内，徐谡额头沁出细汗，在花厅里焦躁地踱步。

“母亲！宸王亲自扶灵，我们若再不开门迎接，这……这如何交代？”

“交代？”

徐老夫人神色未变，声音更是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听清楚了，外面来的，是为徐茂扶灵的队伍,徐茂，”她语气微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冷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旁支，血脉早已稀薄,生前未能登堂入室，为我徐氏光耀门楣，死后一具薄棺，有何资格惊动我徐氏宗祠的正门？祖宗规制，森严如山，岂是儿戏？”

徐谡闻言，只得将身子弯得更深，语气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母亲息怒……儿子愚钝，只是……只是心中仍有不解，既然如此受限，那宸王为何不干脆以亲王之尊，堂堂正正递帖拜访？何必行这扶灵之举，平白受苦呢？”

“你啊……终究是看得浅了。”

徐老夫人没有看徐谡，目光依旧虚虚地落在袅袅香烟之上。

“他为何不敢亮明车马，依足礼数前来？因为他清楚，那般行事，他毫无益处，反受其咎。”

她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稚子：“我徐家百年清誉，诗礼传家，扎根沥州，枝繁叶茂，他萧闲，一个在朝中并无根基的亲王，若敢以权势强压，便是公然藐视士林风骨，践踏乡梓情谊，一但有了‘仗势欺人’，‘不恤民情’的恶名，天下士子与百姓，会如何看他？”

她略作停顿，让这话语的分量沉下去，才继续道，声音里不带褒贬。

“我儿来信言及，此子行事，常出人意表，不重虚名，似乎只执着于他心中的那点‘公道’，他此番作为，无非是想借徐茂之死，演一出戏，收拢人心，在沥州立足。”

说到这里，她轻轻摇头，仿佛在嘲弄其中不切实际的天真。

“但他不明白，在这沥州地界，我徐家便是天！百姓信的是我们指缝里漏出的活路，畏的是我们百年积威，他一个外来者，空有亲王名头，又能许给他们什么切实的依靠？”

“所以，哪怕他行此偏锋，借这口棺材造势，但是，从他将这棺材抬到门前起，便已落了下乘，只要我们不接招，他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他想借的势，最终只会成为他的负累。”

“吩咐下去，紧闭大门，任他哭嚎，任他宣扬，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

言罢，她不再理会面色变幻的徐谡，重新闭上双眼，手指熟练地拨动念珠，唇边逸出低低的诵念。

“海神娘娘慈悲……海神娘娘慈悲……”

余音未散，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细密绵长，带着浸骨寒意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落下。

雨点打在庭院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人心头，压抑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