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皆被眼前这惊心动魄的逆转震惊的目瞪口呆。
神谕是假的,圣女的贴身婢女是伪造神谕并畏罪自杀的内鬼……这冲击远比任何说教都更猛烈地动摇着他们对“海神圣女”的信仰。
萧闲静立了片刻,目光从春杏的尸体上移开,落回到面无人色的王氏身上。
“王夫人,”他再次开口,声音并不凌厉,却呆着不容回避的力度,“徐家乃沥州名门,世代簪缨,如今府中婢女竟敢行此亵渎神明,惑乱民心之举,更是闹出人命……此事,徐家总该给本王,给沥州百姓一个交代吧?”
王氏被他看的如芒在背,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记得老夫人和徐谡“病倒”前的交代,无论如何要保住徐家颜面,绝不能松口承认徐家指使。
"殿下,"王氏福了一礼,竭力让自己镇定一些,"家门不幸,出此背主贱婢,竟敢行此亵渎神明之举,如今畏罪自尽,也是她罪有应得,徐家治下不严,甘受殿下责罚。"
三言两语,便将一切都推给了已死的春杏。
“罪有应得?”萧闲眉梢微动,声音凉薄,“王夫人说得倒是轻巧,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身家性命皆系于主家,若无倚仗,何来胆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王夫人是要告诉本王,一个生死皆在你们掌控之中的婢女,会无缘无故,自作主张地伪造神谕?”
说到这,他终于勾唇,只是眸色深沉,凉透骨髓。
“还是说,王夫人觉得……孤是个傻子?”
这话问得极重,徐王氏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仍强撑着。
“殿下明鉴,这贱婢虽是我徐家奴婢,但难保不会受外人蛊惑,说不定正是有人买通了她,故意设下此局,就是要毁我徐家声誉,离间徐家与殿下的关系!还请殿下明察,莫要让小人奸计得逞!”
看着她这般急切地将污水泼向一个刚刚为他们效死,连尸身都还未冷透的人,萧闲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一方天地,两具尸体,一个尸骨未寒便要被主家推出来顶罪,一个含冤未雪至今不得入土为安。
一念至此,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骤然涌上心头,这些倾轧算计总是这般,用活人的血肉,甚至死人的清白,来铺就那条看似光鲜实则肮脏的路。
与这般视人命如草芥,连死者最后一点体面都要榨干利用的人周旋,实在无趣得紧。
良久之后,他疲惫的叹了口气,隐去那份近乎慈悲的无奈。
“孤本不想如此咄咄逼人,可是春杏姑娘已用性命承担了她的罪责,夫人却还要将污水泼向一个无法开口自辩的死人……莫非真觉得,死人不会开口,便可以任人污蔑了吗?”
一席话并无锋芒,却扎得王氏浑身一颤,也让周围百姓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
话语刚落,萧闲便撩起衣摆,蹲下身,靠近了春杏的尸体,视线落在她那双沾满泥污的绣花鞋鞋底。
紧接着,他便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沾染在鞋底缝隙中的泥土。
做完这一切后,他再次站起身,将匕首尖端那点红色的泥土展示给王氏和周围的百姓。
“说来,倒是天意怜见。”
他抬眼看了看依旧阴郁的天色,语调微不可察的扬了扬。
“若非恰逢微雨,这鞋底沾染的独特泥土怕是早已干透,痕迹难寻了。”
他将匕首平放,任由那点淤泥在雨水的淋漓之下一点一点放大。
“诸位请看,此泥色泽赭红,质地特殊,且因雨水浸润,至今未干。”
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手上,萧闲才放慢了语气,一步一步拆解开事情的始末。
“本王今日不速而至,想必令府上某些人始料未及,也正因事发突然,才有人仓促间需行此……”,他的声音略微沉了下,随后凛然裁决道,“亵渎神明之举,假托海神之名,伪造圣谕。”
“从本王叩门,至所谓‘神谕’现世,其间不过片刻,能在如此短暂危急的时候,指令春杏动用古法之法,伪造‘神迹’之人,必是那个能在此刻,于府内,对春杏如臂指使,并且急于假借神意行阻挠之事的……真正主使。”
眼见王氏浑身紧绷,萧闲也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干净利落的揭晓了答案。
“而据孤所知,整个沥州城,唯有徐老夫人佛堂前那片‘赤焰罗兰’花圃,因其土质特殊,方有此等赭红之色。”
“春杏鞋底此泥未干,证明她就在不久前也就是本王到来之后刚去过那里,面见了那位能给她下令之人。”
“时机如此吻合,地点如此独特,行径又如此有针对性……本王对此,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诸多疑点汇聚一处,若不能厘清,恐难安沥州万千信众之心,亦难慰海神娘娘之灵。”
言及此处,他声音清朗,锋芒尽显。
“看来,唯有劳驾徐老夫人,移步一见,为孤,也为这满城心生疑虑的百姓……释此惑然。”
话音甫落,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人群中激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最初的死寂被打破,窃窃私语声由弱变强,最终汇聚成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神谕是假的……是春杏伪造的?”
“那圣女……海神娘娘难道并未真正选定她?”
“徐家……徐家这是拿我们当傻子糊弄吗!”
“请老夫人出面说个明白!”
“徐家必须给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