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伪君子在此刻会权衡名声,选择妥协;真仁义若顾忌后果,也会陷入两难。
无论萧闲是哪一种,似乎都难以挣脱。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祠堂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笑突兀的响了起来。
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一种了然的叹息。
个中讥讽剖皮入骨,不可谓不让人齿冷。
“老夫人,”萧闲开口,声音不徐不疾,听不出喜怒,“您这番话,思虑周全,情理兼备,听起来,确实是为柳氏母子,乃至为徐家族人,打算得深远。”
只是不待徐老夫人松一口气,却听见他干净利落的判决。
“只可惜,您算错了。”
“您以为,将柳氏母子接回徐家,记入嫡系,给予优渥,便是‘活路’?错了,让他们活在害死徐茂的凶手荫庇之下,靠着仇人的‘施舍’过活,看着杀夫杀父之人依旧高高在上,享受着用徐茂鲜血染红的富贵荣华——这对柳氏,对珣儿,是活路,还是另一种更漫长更屈辱的凌迟?”
“您问过他们,愿意要这样的‘活路’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利刃,划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
“您以为,孤今日所为,仅仅是为了徐茂一人之冤,或是那一时的不忍之心?”
萧闲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烛光在他周身散开,无声无息的勾勒出了一圈凛然不可侵犯的光晕。
“您错了,徐家这棵‘大树’下,荫庇的或许有柳氏这样的无辜者,但更多的,是依附其上的蠹虫,是吸食民脂民膏的硕鼠,是像宋闻谦那样同流合污的官吏。”
“这棵树的根,已经烂了,烂在贪墨修堤款导致瘟疫横行,烂在勾结外敌引入惑心石意图残害百姓。”
他的声音稍顿,旋即便染上了金石般的铿锵。
“砍倒这棵烂树,或许会震落几片无辜的叶子,但若任由它继续烂下去,它遮蔽的天空下,将永无天日,会有千千万万个‘徐茂’冤死,千千万万个‘柳氏’无依。”
“老夫人,您用一家一姓的‘活路’,来绑架一州百姓的生路,这道理,说不通。”
萧闲向前一步,逼近桌案,气势如山倾。
“至于‘仁义’的虚名,本王更不在乎,本王在西戎见过最深的黑暗,在定州掌过最重的杀伐,桩桩件件,本王何曾畏惧过?一道恶名罢了,本王背了又何妨?”
他盯着徐老夫人骤然失色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徐家的依靠?不必了,本王今日既插手此事,便会管到底,柳氏母子的活路,自有国法公道来给,有朝廷抚恤来养,若朝廷不给——本王,给。”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只觉得实在可笑。
“老夫人,您是不是年纪大了,真有些老糊涂了?”
“轰隆!”
就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炸雷猛然劈落!
声音之大,仿佛天穹塌陷,震得整个祠堂的梁柱簌簌发抖,灰尘扑簌簌落下!
“咔嚓——哗啦——!”
紧挨着徐老夫人身后神龛的上方,一块悬挂了不知多少年,象征徐家某代显赫功勋的鎏金牌匾,竟被这雷霆之威震得绳索断裂,轰然砸落!
不偏不倚,正砸在下方几层密密麻麻的牌位之上!
木屑纷飞,牌位倾倒,描金的先祖名讳在尘土与碎木中滚落一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
徐老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骇得魂飞魄散,惊恐万状地看着身后狼藉一片的祖宗牌位,又猛地转回头,看向萧闲。
烛火在刚才的气浪中疯狂摇曳,明暗不定。
光影交错间,萧闲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幽暗的金边。
他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对身后牌位倒塌的巨响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惊慌失措的老夫人。
可就是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配合着方才那番诛心之言,以及此刻身后象征着徐家荣耀与根基的牌位轰然倒塌的景象,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
那不再是方才言语机锋的对手,而是真正的掌权者,是能一言决断生死,一手翻覆乾坤的上位者!
萧闲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
“老夫人,您真当本王是什么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