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夫人的诵念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流露出“慈悲”与“忏悔”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死死盯住对面安然无恙的萧闲。
苍老枯瘦的面皮上血色褪了个干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萧闲取过素白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眸,迎上她惊惶的目光。
“老夫人这是怎么了?,”萧闲轻笑,流露出几分奇异,“难道海神娘娘没告诉您,孤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吗?”
徐老夫人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活像看到了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魔。
但一瞬过后,她又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厉色!
“你——!”
她嘶声欲吼,却猛地将话咽回,同时枯瘦的手狠狠抓向了腕间那串深紫檀木佛珠!
“啪嗒!”
一声脆响,串联佛珠的线应声而断!
数十颗圆润的紫檀木珠失去束缚,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在青砖地面上弹跳着,发出杂乱急促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佛珠断,杀令下!
这是最后不惜一切代价强杀的信号!
然而,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并未从四面八方袭来。
祠堂内还是沉闷的冷寂,只有佛珠滚动的余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刺耳。
萧闲抬了抬眼皮,看向徐老夫人那张因极度惊愕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轻轻“啧”了一声。
“看来,老夫人的人,似乎耳目有些不便?”
他缓了缓,又贴心的补了一句。
“需要……本王帮您叫他们一声吗?”
话音未落,接连数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骨骼断裂的清晰脆响,突然从祠堂四周从祠堂各处隐秘的角落传来。
紧接着,几十具黑衣蒙面的躯体如同被丢弃的破麻袋一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从梁上、帷幕后和香案下滚落出来,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徐老夫人僵在原地,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
直到此刻,先前那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终于在此时穿成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真相。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难怪他明明一早就掌控了局势,却耐着性子陪她演完了这场宾主尽欢的戏,竟是为了让她亲手奉上这个“谋害亲王”的把柄。
他从一开始选择的就不是兵来将挡,而是请君入瓮。
而她呢?难道她当真不清楚今日之事一旦暴露会是怎样的后果吗?
不,她太知道了。
但只要萧闲死了,那么,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她有一百种方法将此事描补得天衣无缝,更何况宸王功高震主,又手握重兵,他的不幸罹难多一向多疑的崇宁帝来说无疑是剪除隐患的大功一件。
不但没有人会追究,反而是所有人都乐意得见的一个局面。
可他偏偏没死。
非但没死,他还悄无声息地掌控了徐家内院,换了毒酒,清除了所有埋伏的死士。
这不仅意味着他对徐家内部的了如指掌,更昭示着他对这一切暗流之下的血腥算计的绝对控制,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程度。
他有能力为自己讨这一份“公道”。
这才是最致命的。
一旦他有能力将这场“体面的谋杀”掀开,将徐家这份企图弑杀皇子的野心与行动明明白白地摆在朝堂之上律法之前,那么,徐家所有的“底蕴”“规则”和赖以粉饰太平的手段,都将瞬间化为齑粉。
谋逆的铁证面前,没有任何“规矩”能再提供庇护。
哪怕这一切都是今上与徐家心照不宣的事,可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也绝不能公开容忍一个有能力且试图杀害皇子的臣子家族。
那触及的是皇权最根本的底线。
一切,全完了。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萧闲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老夫人这是做什么?”
徐老夫人麻木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茫然地看向他。
萧闲却是微微一笑,声音温和的不像话。
“徐茂兄弟的身后事,还等着老夫人您这位族中尊长,回去主持大局呢,您此刻这般失态,如何使得?”
徐老夫人浑身猛地一震!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时间,这个念头如同黑暗深渊中透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虽渺茫,却足以让已沉入绝望冰窟的她,本能地死死抓住!
她枯槁的面皮抽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开始艰难地凝聚,死死盯住萧闲,试图从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分辨出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图。
是嘲弄?是陷阱?还是……真的给出了一个台阶?
眼下他已经掌握了绝对的优势和证据,为何此刻不提“潮音石”,不提徐厚照,反而说起徐茂?
是暗示?还是交换?
还是……他并不打算立刻将徐家逼上绝路,而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