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整座祠堂落针可闻。

烛花爆了一声，细微的毕剥响动，却似惊雷一般落在这死寂的祠堂。

一众学子们僵在原地，面上方才缓和下来的神色尚未褪尽，便被这句话凝固在了当场。

请老夫人上路——这是什么意思？送徐茂先生？徐茂先生已经死了，怎么送？

这些念头在他们脑子里打转，却无人开口问一句。

倒也不是没有更清晰的答案，只是没有任何人敢往这方面偏移几分。

他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知道什么叫上下尊卑，知道什么叫君臣体统。

在他们自幼熟识那一套规矩里，一位亲王不可能对一位诰命夫人说出这样一句话，一位朝廷命妇也不可能在自家的宗祠里遭遇这样的事情。

所以萧闲说出这句话时，众人只是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在彼此的神色中看到了茫然。

只是那茫然底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挣动。

似是大厦将倾，山河崩摧……像是那些从来不曾被撼动过的东西，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裂开缝隙。

有人喉结滚了滚，旋即又把这些没头没脑念头狠狠摁了回去。

想什么呢？山怎么会倒呢？

徐老夫人自然也听见了那句话。

她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只是任她把这几个字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推敲，都始终未曾品鉴出任何弦外之音。

于是她抬起眼，细细去看萧闲。

她自诩尚未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而且萧闲离她亦不过七八步远，可她盯了他很久，却始终未在这副过分年轻的面容的上解读出一二。

饶是如此，徐老夫人还是不信萧闲真敢动她。

更何况方才两个人分明已经谈拢了，她答应了迎灵入祠，答应了盲眼神女暂代圣女，答应了妥善安置柳氏母子——她退了一步又一步，给足了这位年轻王爷面子。

他还有什么不满？他凭什么翻脸？

翻脸总要有个由头，有个分寸，有个讨价还价的余地，这么突兀地掀桌子，又图谋些什么呢？

她定了定神，觉得萧闲不过是虚张声势。

兴许是年轻人沉不住气，爱用狠话来诈人，这种手段就合乎情理多了。

一番忖度之后，她便打算再上前周旋——话不必太软，也不必太硬，最好是绵里藏针，既不激怒他，又让他知道徐家不是任人拿捏的面团。

只是那话还没出口，一团白色的物什便朝她掷了过来。

那东西来得随意，就这样粗鲁的被丢在她脚边，零乱的拖在青砖上，泛着冷冷的丝光。

徐老夫人低头看去，瞳孔猛地缩了一缩，那是是一条白绫，簇新得刺眼。

一时间，那些镇定、从容、笃定，那些翻来覆去的算计和推敲，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一道晴天旱雷，骤然从头顶劈了下来！

她的膝弯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拐杖在青砖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待她好不容易站稳了，握着拐杖的手却再也抑制不住的发抖。

这一瞬间，她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诈她。

一个诈人的人不会这么干脆，而是会留出时间让她求饶、让她讨价还价、让她把更多的筹码往桌上堆。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或者说，他现在只想要她去给徐茂陪葬。

他绝对是疯了！

意识到这点后，她终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句厉喝：“你……！你怎么敢！”

她的声音越拔越高，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整个人像一头发怒的老兽，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老身乃先帝钦封的诰命夫人！吾儿徐厚照乃当朝丞相、陛下肱骨之臣！你便是宸王，也休想擅动朝廷命妇……！”

然而，萧闲却没有再看她。

而是转过身去，走向了那面描金神龛，在供台前站定，静静地望着那片密密匝匝的牌位之林。

徐老夫人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却猝不及防的被一道金属的冷光晃了眼睛。

不知何时，裴樾走到了她面前，弯腰拾起地上那条白绫，两手各执一端，抖了抖上面的灰。

“老夫人，得罪了。”

说罢，手中的白绫便干净利落的缠上了她的脖颈，两端交叉，缓缓收紧。

徐老夫人的手抬起来去抓，指甲划过裴樾的手背，划出几道白印。

她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嘶鸣。

这堪称荒唐的一幕几乎震慑了所有人的神魂，一时间，偌大的祠堂内鸦雀无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直到徐谡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从地上挣起来。

方才他还跪着，脑子里还在转着“不会的，不会的”这样的念头，可当那声嘶鸣钻进他耳朵里的时候，那些念头全碎了。

眼见母亲命在旦夕，他再也顾不上别的，疯狂的冲了出去。

“住手！住手——！”他的声音劈了，喊出来像哭嚎，“来人！快来人！救老夫人——”

然而，他没能冲到裴樾面前阻止这一切，就被阴影处的暗卫狠狠的踹倒在地。

众人只见他整个人突然往前一扑，膝盖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脸就被按在了地上，死死的贴着粗糙的砖面。

没过多久，他就挣不动了，只剩下嘴还在喊，声音闷在砖缝里，含混不清，一声比一声嘶哑，到最后已经没了人声，更像是鬼哭。

紧接着是王氏，她先是尖叫一声，旋即便撒开仆妇的胳膊朝徐老夫人的方向扑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扑过去能做什么，她只是觉得不能让婆婆死，婆婆死了徐家就塌了，徐家塌了她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还没迈出两步，一只铁钳般的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反手一拧，她整个人便歪了身子，跌坐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仆妇们缩在墙角，抖成一团。

有人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有人闭着眼念阿弥陀佛，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没有人敢往外跑，因为他们早已看到，门外站着的不是她们认识的那些徐家护卫，而是一排甲胄森然的兵。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祠堂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个天地。

不过片刻工夫，所有活着的、还能动的、姓徐的人都被驱赶到了祠堂中央，被按着跪在徐老夫人面前。

他们的脸朝着她，眼睛被迫看着她，看着那条白绫在她脖子上越收越紧。

而这一切，萧闲都没有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