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珑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声音,她身后的梅影疏不知何时换回了梅浮香。
梅医仙的嗓音与梅影疏的嗓音相比,颇有几分柔韧之意,可此时竟慌张得有些破音。
杨珑问:“恶鬼心是什么?”
“是世间最煞最恶之物。生人作恶为恶人,极恶之徒死后归黄泉国惩处,照理说,恶鬼不会游荡人间,且肉身已亡,心脉已死,除非……”
她说了一半,沉默片刻,杨珑耐心等她。
“除非李从辰徒有肉身,却并非活人,他沦落为鬼,才可能身负恶鬼心。”
“和钱凤岐有些像?怪不得他要吃复灵丹,怪不得他非要九转还魂丹。”杨珑恍然道。
“恶鬼心是比非生非死更不堪的东西。”梅浮香苦笑道,“所谓极恶之徒,《黄泉问鬼册》上也没有写,只提到,恶鬼心为世间凶恶,以恶为食,召天下至邪。”
这样讳莫如深的注解令杨珑忍不住嗤笑,极恶之徒与天下至邪,听着就是夸大其词。
黑雾在李从辰的身后凝成形,是犄角漆黑的狰狞恶鬼模样。蛛丝网的纹路沿着他的四肢百骸将恶鬼心与黑气相连,李从辰是恶鬼心的主人,但此情此景,他更像是身后恶鬼的傀儡。
恶鬼伸手将周遭的护卫抓到掌心上,短暂的慌乱声后,连哀嚎都没有,他们在恶鬼的掌中化作一片血雾。
杨珑拔剑劈上去,梅浮香阻拦,“珑姑娘,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放着不管会怎么样?”
梅浮香攥着杨珑的手松开,“我不知道,大抵人心中会多出一面漆黑的水镜,时时照见恶鬼。”
“就像你之前一样,会不惜杀了我也想活下去?”
不,杨珑想说的不是这个,却对她所言已有所觉,默然许久后才说:“抱歉,我不是想说这个。”
梅浮香笑道:“嗯,我知道。珑姑娘会不会一些清灵明心的阵法,只要能散去那些招来的恶浊之气,我可用《黄泉问鬼册》助你降鬼,送他归黄泉。”
杨珑思索后点头,祭出回剑刻下阵纹,偏那狰狞恶鬼似有所觉,起剑时就打落了飞剑。
梅浮香这边已然运转问鬼册,瞬间黄沙大作,杨珑知道黄沙后是一道高耸的门扉,她要再开黄泉之门。
匆匆一瞥后,杨珑更专注于绘阵纹布阵。可恶鬼频频打断,她分身乏术,几次三番临到关头就失败。
她异常烦躁,就连回剑都不安分地嗡鸣起来。
“你专心布你的阵,剩下的事交给我。”人影如风中一片雪掠过来,衣袂翩飞立在恶鬼的头颅上,弯腰将直刀插入恶鬼颅内。
鬼泣声震天动地,杨珑不防备呕出了一口鲜血,隔着蒙蒙烟尘只看到栖之的虚影,如神降临。
她借此机会快步在四面八方画下阵纹,落成阵盘,正待启阵时,杨泊山自雾气中突然出现,直奔栖之而去。
杨珑无暇他顾,咬紧牙关奋力催动阵法,余光却不由得被栖之与杨泊山的打斗吸引。
栖之一人力压李从辰恶鬼心召来的诸恶已是勉强,再加上杨泊山干扰,她已无余力。
而杨珑落成的化雨阵实在太弱了,恶鬼踏入阵中后,天地间凝滞的雨丝已成瓢泼大雨。
雨水倾盆,弥散出淡淡的腥酸气,落地后,向着土壤深层渗透,脚下坚实的泥土顷刻成了松软的泥沼。
太慢了,杨珑在阵法上又叠了一个聚灵阵,加快恶气化雨的速度。
梅浮香所开黄泉大门就在眼前,恶鬼嗅到了迎面吹来的幽冥之地的风沙,连连往后撤,栖之死死堵着他的后路,逼他向前。
而杨泊山见状自然不允,出手愈发狠厉,余光却瞥了眼杨珑,再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平白多了绳索一样的无形的线。
唯恐自己再做了他的人质,杨珑立即向远处跳开,以为这样他只能穷追不舍栖之。
这一霎时间,杨珑的思绪就不知道跑偏到哪里去了。她想,杨泊山这样厉害,栖之也这样厉害,那她怎么会几次三番死在她的手上?
也许是难得的纵容。
杨珑深陷于某种不可知的诡异快意,一瞬又如坠冰窟。
黄泉门近在咫尺,栖之突然给她传音,笑着赞她,“化雨阵用得还不错,正合红叶城天时地利。”
杨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梅浮香急道:“一入黄泉,再无归路,快让她离开!”
“什么?”
恶鬼嚎啕,栖之若离,它会从黄泉之门前逃开,她不能走。
一个赴死之人如此坦然,杨珑看向那逼着恶鬼向前的栖之,她甚至将杨泊山也牵制到黄泉之门前。
杨泊山指着腰上被束缚的丝线,从容不迫道:“你要拉我一起死?有点意思。”
栖之指着黄泉门后说:“更有意思的事在后面,有胆子见识一番吗?”
门中风沙袭人,栖之眨眼被吞入其中,杨泊山自然逃不掉。
梅浮香脱力倒在泥沼中,杨珑呆愣,独立天地间,抹了一把脸,不知该作何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