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错了,这不是帮手,是厨子。”杨珑心底暗道。
好厨子烧得一手好菜,柴火灶底塞着没晒干的薪柴冒着浓烟,潮木头表皮冒出青白的沫子,像地皮冒出的蘑菇泡。
铁锅里削皮的芋头炖着肥瘦相间的肉和蘑菇,他另起了一个灶,底下蒸着糙米,米上架了两根交叉的木条,放了打好的鸡蛋。
梅浮香闻着肉香,有些不好意思在灶前等着吃白食,烧火去了。火舌燎得她脸颊发烫,杨珑瞥了一眼,深以为她不用不好意思,因为那边撒盐的良五哥吞口水的声音更大,更没眼看。
天色发昏还未黑的黄昏时,小桃山旁的棘丛小道旁,一个老人家归家。
“老头儿回来了,快来吃饭呀!”良竹喊道,却又向炖肉的锅里添了半碗水。
梅浮香的厨艺不差,当然知道什么时候灶底该减柴,什么时候该添薪,见他又添了水,一愣,回头看那老头儿,想来这就是他口中的老道士,默不作声挑了下灶膛里的火星,又添了一把柴。
老道士不像个道士,瘦骨伶仃,个头不高,鬓发稀疏花白,勉强用青葛布束住,布衣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大概是下地回来。
老头见灶前多了两个姑娘,惊讶了一下,问道:“这俩是打哪里来的俩乖丫头?”
良竹指着天嬉皮笑脸说:“天上掉的,我捡的。”
老头好似看不到杨珑身上的伤,也看不到她们狼狈的模样,只先去打水净手,道:“都饿了吧,我去拿碗筷。”
老头去橱柜里拿出来两只碟子和三只碗,打水又仔细洗干净了,才将三只碗给她俩。
杨珑又不是不识数,她看得清楚。
小桃山荒凉,山脚下的镇子从山上望着不远,也有五里之遥,这一老一少虽不知是什么关系,显而易见是穷困潦倒,相依为命,多余的东西不会多。
只怕这胡子稀疏的老头连碗筷都用不上了。
杨珑对梅浮香道:“那边有片竹林,我去砍几双筷子。”顺便磨几只碗和勺子。
她说完自己就去了,也不要人帮忙,良竹看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
梅浮香笑着和良竹说话,“珑姑娘呢,你别看她面上冷冰冰的,心底埋着不灭的火种呢,最见不得人受苦受难。”
良竹若有所思问:“她的那把剑没有杀过人吧?好歹是进嘴的东西……”
“没有,我们珑姑娘是个好人,她的剑没杀过人的。”梅浮香信誓旦旦,就差发誓了。
“那拿把剑干什么?”良竹若有所悟一笑,“噢,懂了懂了,姑娘家嘛,带把剑好啊……”
梅浮香不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或许是以为珑姑娘有些难以启齿的柔弱,但应该没关系。
灶下的柴火变成了黑炭,锅底还有余温,芋头和肉炖成了软烂的菜。
老道士收拾干净自己后就笑话他,“你是七老八十没牙了,怎么把肉熬成酱了?”
“哎呦,到底是谁七老八十没牙了,谁自个儿清楚得很!”良竹不惯着这种老头子不服劲儿的心思,当即呛声过去。
老头子不恼恨他,只说:“你只顾着照看我个尝不出肉味儿半截埋黄土的老头子,谁会喜欢看不出肉是肉菜是菜的饭啊!”
他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对别人迁就他这种事十分不甘。
良竹更不服气了,说:“那怎么办?这天冷了,先盛好的饭一会儿就凉透了,吃糊糊饭也比吃冷饭强!”
老道士让他说服了,咕哝半晌也听不清楚。
这时候杨珑端着新鲜竹子做成的碗筷回来,青竹潮润润的草木涩味飘在风中 ,杨珑自觉分碗筷,全然看不懂眼前境况。
“怎么了?饭熟了没?能吃了吗?”
良竹叉腰笑,说:“能了能了,就等你回来开饭了!”
梅浮香好笑地摇了摇头,她是除了老道士外最弱的人,山风寒冷,她又怕冷,守在余火旁。
那老道士上了年纪,比她还畏寒,这一老一弱,这一个寒凉的季节都鲜少离开火堆旁。
杨珑依然不明白小桃山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叫小桃山,山上有个老道士和小厨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山上又来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姑娘,他们有时候围着火炉,有时候坐在门槛上看麻雀飞落四野……
直到她的鼻尖嗅到这年的第一场雪,她还暂栖此地,不知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