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灯是在一片剧痛中苏醒的。
他醒来的时候,脑中还有些茫然,不知今夕何夕。他已经闻不出味道了,那种硫磺味的记忆认知化成巨大的尖刺,把他刺得喉间辣苦。
身上的皮肉仿佛被撕去了一样,但是血肉苦难在他持续不断的训练下,已经化身成了沉默的卫士,苦行僧一般帮他修补身体。皮肉剥离——再生——剥离,重复了太多遍,谢玉灯能听到血肉生长的声音,像是顶破土壤的嫩芽。
谢玉灯恍惚了好一会儿,空白的脑子里才缓慢记起方才的事情。
他一躲开阴天子那边派来的鬼修,就直接赶向了黑塔。这种行为在幽冥界太正常不过了,酆都城上空满是厚重的雷云,粗壮的银紫色雷电巨龙一般落下。无论是鬼修还是等待投胎的小鬼,从未见过这种恐怖的场面。纵然雷劈不到他们身上,但也慌了神,慌慌忙忙地四处乱窜。
谢玉灯就混在这群鬼中间,离开了酆都。
幽冥界城与城之间的连接跟人间大差不差,有的是阡陌交通,有的是一片荒野,还有的是滔滔河流。从酆都城到黑塔,需要穿过一片野鬼的聚居地,翻过一段不周山延伸出来的主脉。
谢玉灯毕竟是风系灵根,对于速度的把控可谓是登峰造极,不过小半日,就抵达了黑塔前的山脉。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
——一柄长软剑宛如绳索一般将他缠的结结实实,直接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谢玉灯心中一跳,他认出了这柄软剑——
——是绿腰!
她怎么发现自己的?酆都大殿那个六转魂丹的高手呢?为什么会跟着他出现在这里?
谢玉灯阴沉沉地抬头,面前的鬼修浑身都是黑色的血,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样貌了,活像是一个从垃圾堆爬出的乞丐。脸上全是伤痕,右脸肿胀,只有一双眼睛迸发出冰冷的光彩。
绿腰抬手收回软剑,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玉灯:“——你要去哪儿?”
谢玉灯没有半分犹豫,暴起挥拳而上,直直地打向绿腰。
绿腰的身法堪称诡异,不知怎么往下一躲,左手手腕处习惯性地滑出一柄短匕首,然而她却愣了一下,没有扎下去。反应过来之后,谢玉灯的拳头已经打了上来——
——咚!
能有多疼。
绿腰淡漠地想。
然而下一秒,她脸色一变,踉跄一步,根本站不住:“你、你拳头里有什么?”
“七味香。”谢玉灯言简意赅:“药师佛当日洒在城中的七味香都被你们收集到酆都大殿里,无人看管。直接对你用七味香你会警觉,但是用在拳劲中,打击你的督脉,就能直接冲击到你的全身。”
“原来如此……”绿腰此刻已经瞳孔扩散,意识也在缓缓消失,身体里某种残暴的本能开始掌控身体,但她还在下意识地阻拦谢玉灯:“你不能去,姐姐让我看好你,你……”
“我要回去。”
谢玉灯十分平静地告诉她:“我要回到我的世界,我要回到人间。”
“回去……咯……咯咯……回去……”
七味香入体,会激起人心中偏执的本能。有人是贪欲,有人是暴虐,有人是傲慢,绿腰是什么?
某种可怖的直觉让谢玉灯浑身一颤,下一秒,他看见绿腰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像是一只威武的豹子,绿腰说:“我才不要回去。”
谢玉灯瞳孔放大,他看见绿腰的嘴缓缓长大撕裂,黑色的血从嘴角流出——
——吼!!
巨大的气浪把谢玉灯从头到脚直接掀了出去,声浪发出的第三秒,谢玉灯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似乎放慢了速度,他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心脉,紧接着就重重地落在了不周山郁郁葱葱的森林里面,顺着重力往下滚——
——扑通!!
他撞到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