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神抬头，他觉察到了自己的弱小，所以仰望着这张沐浴在灯光下的陌生面孔。

此乃神明。

神明！

那个被人类加诸了神圣、庇佑、赐福以及不可思议等意义的称呼，火神伸手抓住了夜斗的肩膀，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能救她吗？”

被猛地抓住，夜斗没慌，只是神色顿了顿，就情绪平稳地回复道：“医生在救。”

“不！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夜斗打断了火神的话，“可惜，我没有这个能力。”

“但你不是……”火神的话在夜斗注视他的眼眸下消声，在那双直刺人心的眼睛里没有敷衍的味道，最后一根稻草从他的手中抽离，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一般，火神抓着夜斗的手垂落，他对着这位神明再问不出下一个问题来。

神明不是无所不能的。

而他想要抓住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抓住，只能两手空空。

夜斗后退一步，看着火神四肢一下失去了力量，身体向下滑去，靠着墙壁坐在了地上，火神没说完的话，夜斗很明白，他也能看得出那个少女的情况非常的不妙，为此寄希望于神明，无可厚非，但是没办法，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这几百年来，他就没学过怎么救人，为今之计，请求他的帮忙，还不如希望手术室里的那几个医生手术能够成功。

不过，他这话就算说了，人也听不进去吧。

夜斗垂眸，注视着火神，在对方的身上那种负面情绪越发浓重，像蜘蛛网一样把这个少年牢牢束缚住了，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光芒，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

“喂！”夜斗蹲下身去，伸手重重地拍在了火神的肩膀上，让他集中注意力听他讲，“虽然我无法帮她，但我可没有说不能帮你，你要不要我帮忙？”

“什么？”火神不明白，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需要夜斗另外帮忙的事？

“你不是在烦恼吗？唉声叹气，忧心忡忡，所以说啊，让我来帮你把这些烦恼灰飞烟灭吧。”

火神几乎以为他听错了，“你在说什么？不是你跟我说你救不了……”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夜斗抬手止住了火神的话，他微倾着身体，更加靠近火神，直望进他的眼睛深处里去，“解决你的烦恼，有非常简单的一种方式……”

“只要忘记就好了。”

夜斗说出这句话时，就如同说出最寻常不过的一件事，而不是在吐露一个藏在人心阴暗处的秘密，但那一个一个字跃过空间，钻进火神的耳朵里，再在脑海里组合在一起时，火神只会傻傻地反问，“忘、记？”

“……这件事我可以做，而且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人与人相识，就会产生看不见的「缘」，但只要我轻轻一斩，”夜斗晃动着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横线，“啪”的一声，火神就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断裂的声音，“斩断你们之间的缘，这也是孽缘了吧，只要这么做，你就会忘了一切，纠缠你的烦恼自然而然就会消失了。”

忘记？

忘记一切？！

他为什么能把话说得那么轻松，火神睁大了眼睛地看他，仔细地看着这张脸，于是他察觉到了在那双如蓝天一般清透的眼眸里同样带着冰川的气息，历经时光而不化，氤氲着一派的残酷和冷寂。

“难道你没有这么想过？后悔你不该出手，反正都是要被撞，为什么你也要被牵扯进来……所以啊，忘了吧。甚至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帮忙抹去其他人的记忆，让大家只记得那个女孩发生了车祸，然后你从中抽身离去，回到正轨……”

随着夜斗的话语，太阳穴里像有个小人在拿着锤子砰砰砰地敲个不停，浓黑的浪潮起伏不定地想要涌动，又被火神死死压住，火神只觉得自己一时冷一时热，但深陷痛苦的灵魂里，挣扎着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火。

“你怎么想？”夜斗问他。

火神气喘吁吁，他移开视线看着地面看了几秒，又转过头去看夜斗，他要控制着自己不跳起来把对方揍一顿，“……魔鬼！”火神咬牙切齿，如此蛊惑人心，不是魔鬼是什么。

夜斗一愣，挑着眉笑了，“不！——是神明！好了，告诉我，你的选择？”

火神目不转睛地瞪了夜斗一会儿，然后，“啪！”、“啪！”、“啪！”，在夜斗惊讶的目光中，火神用手掌用力地对着自己的脸颊拍了三下，如果他还在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脸颊一定会肿起来的，但即便这样，夜斗也被火神突然的行动惊到了。

火神挥开夜斗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霍地站起身来，“混蛋神明！”

“混、混蛋？！”

“你给我听好了，我绝对不会让你抹去我的记忆！如果我同意那么做，我就是天下第一大笨蛋！！”

“也不用这么说自己吧。”夜斗呐呐。

要怎样懦弱，才会选择欺骗自己，把一切当做从没发生过，那样继续下去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可言，火神绝不愿意让自己落入那么可悲可笑的境地。

站立在那俯视着夜斗的火神呼出憋在胸口里的最后一口气，夜斗发现火神这次是真的控制好了他的力量，因为他的灵魂又恢复成了纯白色，没有残留的力量浮现在表面了。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神做不到的事，人来做！”所有的可能性他还没有一一尝试过，现在就放弃实在太早了，他不信他找不到办法。

自上而下投射来的眼神坚定不移，那是有希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要很努力，能够不惧怕黑暗，自己凝聚起的这团希望之火。

嗯，不错的表情。夜斗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