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殿下擅长咬文嚼字，令人自愧弗如。”

就是只口不提他们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张韵轻提嘴角，他也算看出来了，面前这个和尚不仅是跛子，还是一个钟爱阴阳怪气的跛子。不过，终究是一个人，应当能知道一些事。

张韵：“反正我已经住在这里。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和尚沉默一会，忍耐似的合上眼，再睁眼，冰冷的情绪顷刻间消失不见。

他摇摇头：“小僧只是好奇您为何要留下来。难道真是如他们所言，是为了救回那个小侍从吗。倘若如此，您真是一个心存善念的人了。”

张韵：“本王是否心存善念、仁慈博爱，与你有什么干系呢。”

和尚拢着眉毛，深沉的情绪起起伏伏：“您方才说有话不妨直言。”

张韵：“本王也只是好奇，难不成为医者都对善举心有感佩。”

和尚定定看着张韵：“小僧不过一介僧人，算不得什么医者。”

张韵勾着衣角，晕沉的感觉又涌上来，还好不是毒药的那种窒息的感觉。他没吃过毒药，只是猜测毒药会让人有一种窒息的预感。

张韵勉强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那本王告诉你，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本王的侍从。没必要，没必要让自己的人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死，他们是无辜的，不应当因为遭到无辜的抛弃而陷入失望。”

“这是本王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在张韵看不清的方向，和尚的神情越来越淡，仔细看竟有几分莫名其妙的萧条。

和尚：“成王殿下是一个善人，您的侍从若是醒过来，知道您的想法，应该会感恩戴德。”

张韵眼皮沉沉，干脆闭上眼睛深呼吸：“本王不是为了感恩戴德才这样做的。”

和尚重新站起来，这回他的脚步比先前还轻，在一阵模糊的感官中，张韵感觉自己的腰腹和腿上被绑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缓缓翻来覆去，浑身凛冽的感觉终于被温暖清爽取代。

“多谢。”

和尚听见少年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没有回应，正要离开，忽然又听见床上人说道：“本王解答了你所好奇的问题，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应当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和尚琢磨一下时辰，应当是药效起来了。他方才熬煮药汤时，除了对症下药所施用的药材之外，还添加了适量的安眠药物。

和尚一步一瘸走回原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袖子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医书来。他翻开它，面无表情的上下扫视，口中轻声道：“您问吧，小僧若是知道，便同您指点一二。”

“你……说本王试探你，你却什么都不知道。那我，问你一个你必然知道的。”

和尚：“您说吧。”

“你师父是什么人。”

和尚抬起头，遥遥瞥过去，浅淡的光影里，少年还紧闭着眼睛。

和尚：“您是在试探小僧吗。”又是这异常敏感的话。

“那你方才问本王为什么要回到元兴寺，是在试探本王吗。”

张韵完全不经过思考就顺着自己的本能说道。

和尚重新垂下头。视线重新落在方才看到的地方：跌扑损伤，皆从血论；若瘀血不去，则心血不生，其热自难退也。再往下，密密麻麻，重影，细小，纠葛丛生一般，叫人目眩神迷，恨不得立刻撕掉。

和尚却显然习惯这份晦涩，以及阴暗下的不适。

和尚：“成王殿下说礼尚往来，您回答了小僧的问题，那么您的这个问题，无论是不是试探，小僧都应该回答才对。”

“您的高热尚未彻底退去，为了不耽误明儿师父与您约定好的会谈，小僧便随便说一点，也好教您早些休息。”

张韵努力撑着眼皮，想要在沉沉睡去之前，好好为自己套一些话。这个老和尚叫什么，曾经在哪个寺庙，从什么地方来到元兴寺，何时何故来此，都可以。就算是预先做点准备了。

他听到和尚松口，潜意识就想要拍拍自己的脸颊。

结果，双手想要动，却疲倦地抬不起来。他的头脑已经率先被困意包绕。

在这个迷糊的少年再度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和尚的话，掺杂着难以言说却格外逸散的情绪。像是自言自语。

“小僧的师父，是一个很有野心、耐心、很固执、很冷漠、很会掩饰的人……”

“他是一个只偏爱有用之人的人……”

“……”

“成王殿下，好好睡一觉吧。今夜外面太乱，并不适宜到处乱走。小僧下的洋金花，足以让您安稳地度过这场黑夜了。”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