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当年说的对，我们所认识的混沌，其实在补天后就已脱离本体，不在混沌珠内了。”天命不禁莞尔，侧眸望向静立一旁的那道身影，“不来见见他吗？”

沈渺音的思绪被打断，她蓦然抬首，心头微微一颤。她知道，这大概才是万年前的天命与她的初次见面，心头顿时竟生出了几分紧张。

那是她无尽生命中的岁月静好，亦是她的情窦初开，是当年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悦，亦是未能好好告别的遗憾。

“天命，”她鼓起勇气，走到铜镜前，露出一个她自认为一如往昔的笑容，轻声道，“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回来了。”

“你……真的是混沌？”国师望着镜中那眉目依旧的女子，小心探问，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这万年来，你……可安好？”

望着镜中那眉目清秀的少年，沈渺音想起前不久那次在万年前的短暂重逢，展颜一笑：“天命，辛苦你一直在找我。你放心，这万年来，我很好。”她顿了顿，目光柔软下来，声音轻如絮语，“也在……无时无刻地思念着你。”

天命望着镜中国师那望眼欲穿的模样，抬手揽住沈渺音肩头，看向万年前的自己，语气淡然却带着宣示主权般的自豪：“如今她是我的妻子，沈渺音。”

“妻子？”国师惊讶地看向天命，认真探寻道，“万年轮回，历经情劫，修得圆满。那你如今……可有勘得，情……究竟为何物？”

“情……是勘不破的。”天命垂眸看向怀中之人，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是万年沉淀后的安然。

“困囿万载，仍堪不破。”国师神色黯然，轻叹一声，“果然啊……你我执掌命数，却注定终生无情。”

闻言，沈渺音挑眉看向身旁的“无情”神君，指尖轻戳他心口，那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在问——天命，当真无情？

“情无定义，因心而动。”天命握住那只手，抬眸望向镜中自己，认真解答道。

“天命，神器动情并不可怕。”沈渺音接过话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正是因为神器懂情，才能懂得何为爱世人、爱苍生，才能泽被天下、庇护万物。一直以来，真正害怕我们动情的是颢天，他怕神器有情，不再受他控制，无法代行他的意志，执行他的法则。”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可他的法则一定是对的吗？”

“所以……你们对彼此动了情？”国师不解地望向万年后的自己。既然尚未勘破，那又如何会动情？

“情很复杂。”天命思忖片刻，认真答复，“有些情是执着，是拿起；而有些情……是释怀，是放下。”

“放下？”国师喃喃低语，似有所悟，又似更深的困惑。

“是。”沈渺音看向身边的天命，二人眼中带着达成共识的默契与无畏，“在我看来，神器可以有情，但我们不会偏爱一人，也不会忘记身为神器的使命。为了庇护苍生，我们亦可随时陨落。”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万年轻舟已过的释然，“有的时候，相伴不一定要朝夕不离。只要心在一起，日月盈仄，宇宙洪荒，我们便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会孤单。”

“心……在一起。”国师望着二人眼中看向彼此的光，那一刻，若说不羡慕万年后的那个自己，是假的。

“经历万年之久，入得人间烟火。”天命自然察觉到了国师眼底那一丝波澜。他想起自己不久前洞悉到渺音与眼前这个自己的机缘，目光深邃，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现在我似乎相信……人，定胜天。”

“看来，这万年，你经历了很多。”国师带着暂时无法参破的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你我存世数万载，看尽春秋，阅尽悲欢。”天命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沉淀万载悲欢的沧桑，“本以为自己执掌命数，可到头来，却也同样被命数所控，其实这世间真的需要天命书吗？”他轻声叹息，那叹息里有苍茫，也有释然，“这苍生万物，又是否该被天命掌控，你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闻言，国师若有所思，垂眸不语。

“天命。”沈渺音心头涌起一阵不安，连忙打断，她看向镜中国师，笑容恬静，“我们……还会再见的。”

“嗯？”国师倏然抬眸，透过那时空之镜，也跨越着万载的距离，带着一丝不确定与不易察觉的期待，低喃道，“我们？”

“是，我会回到万年前，与你在不久的将来重逢。”她目光炽热且明艳，一字一句，郑重如誓，“你……要等。”

镜中身影渐渐模糊，时空通道缓缓关闭。

沈渺音回身看向天命，目光陡然严肃，冷声质问：“你刚刚胡说什么？你不知道他一根筋吗？你这样，说不定他会做傻事的！”

“以我对自己的了解……他大概会焚尽天书吧。”天命抬手搭上她肩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溯万年光阴，双眸深邃：“我本想，你我本为上古神器，该护的本是颢天秩序。沧海桑田，浮世变幻，世间存亡……与你我何干？可每每看着你为了守护这世间而伤痕累累、遍体鳞伤时，我便想——罢了，为了你，我便也看顾这世间一二。”

他抬手轻抚她脸颊，唇边缓缓绽开一抹微笑：“再后来，我谪入尘世，沾染了这红尘烟火，感受到了世间的一点点温暖和欲望。我开始真正的动摇，或许这世间的规则可以被颢天制定，但人心最宝贵的情，是连天也操控不得的。”

他指尖轻点心口，满目皆是温柔与宠溺，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明悟通彻：“如你所言，我想给众生一个全新的开始。不预设结局，让万物命途，因果自掌。”

“天命，你不许自毁。”沈渺音心头猛然一紧，一头冲进他怀中，双臂将他紧紧箍住，声音闷在他胸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小笨书，你不许丢下我！”

“混沌，你知道的。”天命抬手轻抚她后脑，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已不愿再做颢天的傀儡，所求，便是护你与这世间不被颢天摧毁。”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如今天命书中皆是谎言，亦是颢天控制我们的枷锁。若能以身为剑……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