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起船舱的帘子,他借着月色,蓦然瞥见湖边那抹小小的身影,那是个正在浣衣的小姑娘。
他咬紧牙关,忍着脱臼的剧痛从绳索中挣脱,拖着受伤的臂膀跳入河中,拼尽全力,向那道小小的身影游去……
“醒醒,你快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稚嫩的呼唤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懵懂的小脸。只那一眼,他便认出,眼前之人正是他这一世苦苦寻找的混沌。而且……她身上竟还有混沌珠的本体。
想起六千年前云渺将一魄分入混沌珠中,他心潮翻涌,抬手,指尖轻抚上小姑娘的脸颊,呢喃着:“吾妻……渺渺……”
“喂,你怎么了?”小姑娘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可随着他指尖从她脸颊滑落,对方再次陷入昏迷。她连忙握住他的手,一边晃着他的身体,一边声音焦急唤着,“你别睡啊,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夜深如墨,一堆篝火哔剥作响,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河边的寒意。天命半倚在树下,望着湖边正在浣洗衣物的那道小小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次,他要带她回家。
“你醒了!”阿初见他终于再次苏醒,连忙掬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向他走来。
他听话地低头,轻啜那一口所剩无几的湖水。不经意间,他的唇蹭过她掌心。那双手一抖,水滴溅落在他衣衫上。
“对……对不起。”她连忙道歉,小脸微红。
他却只是淡淡一笑,轻声道:“无妨。”
“你看起来……很开心?”阿初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却眉眼含笑的少年。他虽然浑身湿透,一条手臂无力垂着,可那双漆黑的墨瞳里,仿佛缀满了熠熠星河,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你叫什么名字?”天命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想起六千年前他们的诀别,他多想告诉她,那一世他封官拜相,已为了她求得诰命。虽然他知道,她并不在意这些。
“我叫阿初。你呢?”阿初懵懂的眼神里,装着纯粹的暖意。那目光如黑夜中的一道烛光,瞬间照亮了他的世界。
“南胥月。”天命柔声答道。
“咕噜——”
天命脸色微赧。太丢人了,他被挟持后几个时辰未进过食,如今居然……肚子叫了。
阿初听见那声响,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没有笑出声来。她轻声道:“我听说这山上有野果,你想不想吃?”
“山路危险,你……还是别去了。”天命不放心地拉住她的手臂,指节微微用力。
“你受伤了,不吃东西怎么行!”阿初轻声哄劝,那语气像在安慰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那……就麻烦阿初了。”天命望着她,目光中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只是如今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仿佛一只蓄谋已久的狐狸,缓缓开口:“不如……”
“我听人说,喜欢很宝贵。”阿初抬手,轻轻点在他心口,歪着头认真道,“你把你的一点点喜欢分给我,我去找果子,找到了就分一点点给你,好不好?”
天命只觉心口一阵酥麻,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他不假思索,点头应道:“嗯,好!”
“我很快回来的!”阿初欢快地跑出去,那道小小的身影在月色下轻盈如鹿。
天命望着她的背影,莞尔一笑。他本是想,作为报答,将她带回蕴秀山庄。
一点点喜欢吗?
也好。
只是……才分他一点点果子吗?
“这一世,竟是颗吝啬的珠子……”天命唇角轻扬,不禁感叹。那笑意里,却满是宠溺与期待。
然而直到天明,蕴秀山庄的弟子一路寻来,他都再未等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回来……
高烧昏迷的天命被山庄弟子带回,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他费力撑开眼皮,入目是熟悉的帐顶,耳边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浑身像被碾过一般酸痛,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妥当,隐隐传来清凉的药香。
他挣扎着坐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取出龟甲,再起一卦。卦象显示:逢凶化吉,大劫已渡。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几枚卦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与此同时,他一边派心腹追查阿初的下落,一边暗中追查那日埋伏他的幕后之人。真相很快浮出水面,竟是他的同胞弟弟南星烨,勾结邪修,意图谋害于他。
铁证如山,南星烨被押到正堂。面对父亲的怒目质问,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而怒视承认,就是要毁他三窍、废他双腿,让他从此再也不能修道。
父亲愤然拔剑,剑锋直指南星烨咽喉。可剑还未落下,薛氏已扑上前,死死抱住父亲的胳膊,泪如雨下,声声泣血地哀求。她哭诉南星烨年少无知,哭诉他“并未酿成大祸”,哭诉兄弟阋墙乃是家门不幸……
父亲手中的剑,终究没能落下。
最终,南星烨只是被罚禁足思过,小惩大戒。
天命静静坐在一旁,望着薛氏那堪称精湛的演技,眼泪说来就来,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戳在父亲心软处。他又看向父亲那左右为难、写满挣扎的眼神,以及南星烨投来那明目张胆的挑衅目光。
“我听人说,喜欢很宝贵。你把你的一点点喜欢分给我。我去找果子,找到了就分一点点给你,好不好?”
那童言童语在脑海中骤然响起,清脆如昨。天命唇边泛起淡淡笑意。
是了。这世间,还有一个人是在意他的。
混沌,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后来,明月山庄遭桑岐夜袭,天命代表蕴秀山庄前去驰援。然而当他率人赶到时,高盟主已遇害身亡,山庄满目疮痍。他抬眸望向桑岐离去的身影,那人身旁隐约立着一个小姑娘,背影单薄、消瘦,像一只被秋风裹挟的落叶。
那背影,像极了那晚拿走了他心中一点点喜欢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