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陛下稍安勿躁,”温越道,“势均力敌的战争往往旷日持久,何况此番无常劫降世,天地人神妖鬼皆在其中,多打几天,等机关算尽方见分晓。”
小苏日可汗:“祜桑·阿列赞满肚子坏水,你就这么相信沈庭燎算得过他?”
温越:“贡拾王子确实走了几步先手,但我师弟聪慧机敏,既然出手,就绝不会令人失望。”
“哦?你也怕他让正道失望?”
“或者,我们有共同的希望。”
“你们这种人,讲话都要绕弯子,我好像又起杀心了。”
“那是我和他的事,与旁人不相干。总归你我都被困在此地,不妨静候。”
贺兰山。
岳樵匆匆穿过战场:“汉月关兵败,骆成风带兵向云州撤退,荒原哨所又断联了,不知顾樟他们能撑多久。”
穆灵宝:“玄武逼近幽云一带,这时候还留在荒原,妥妥地送死!”
霍香安抚道:“灭邪大阵重建过,寻常妖邪应能抵挡一二,我看顾樟不像脑袋不清醒的,陌城有雷火地脉作倚仗,或能保存一线生机。”
岳樵:“师妹说得没错。而且暗面玄关发力,九州邪秽得到遏制,只要大家缓一口气,还有反攻的机会。”
“师尊,”穆灵宝肃然道,“九州那么大,就算玄关尽出,能否挡得住邪魔道?”
霍香:“为师只是个卖棺材的,很少考虑这种问题。”
穆灵宝:“……”
岳樵:“……”
穆灵宝神色异样:“师尊,你不会也给我准备了棺材吧?”
霍香给了她一脚:“这里是北境,不管楠木还是阴沉木都很重,我一个人怎么从越州拉过来?”
穆灵宝:“……”
天下一局棋。
祜桑·阿列赞指间结起咒术,黑白棋局投影在天幕正中,被四方神围绕,好叫世人全数见证。
“沈庭燎,就算你再赢我一子,也平不了这一局,天意难违,你已尽力,我仍然敬佩你的执着。”
御前监察使侧脸被城墙火光照亮,他的视线转向北方。
通天彻地的裂响如在耳畔,邙山崩塌,李氏皇陵百年平静破灭,邪神伸长蛇一样的颈项,自忘川水中现形。
邪秽可被拦在灭邪阵外,但,谁能阻挡神的脚步?
灵武城外。一场厮杀刚刚终止。
韩渡神色疲惫,铠甲上沾满血腥,随行精锐队伍也不好过,数次突击下来,妄图过路的犯军后援力量折损大半,众人脸上却无喜色。
韩渡收了剑,来到一人面前。那人手捧一方星罗盘,盘中九州之势凝成棋局,与天幕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到底是读书人,数场战局下来伤得不轻,说话声音很虚弱,但头脑十分清醒:“时间紧迫,至少要回防到金阙。我是累赘,不如你找个偏僻所在将我放下。”
“放下?”韩渡冷笑,“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沈庭燎能放过我?”
众人休整片刻,动身朝秦岭方向去。湛思与韩渡共乘一骑,怀里牢牢抱着星罗盘,大半身子都靠在他背上。
“丘池独自应付西南战局,恐怕万分不易。”
“西南盟友多,谭家、岑家、繁花派、婆娑殿、巫族甚至狂刀门,总能帮得上,你们沈大人还是照顾他,”韩渡道,“我说,你那脑子能不能别盘算了,不累得慌吗?”
湛思:“不盘算,就会乱想。”
“想什么?说来听听。”
“一点过去的事罢了。”湛思顿了顿,道,“那时,阿照刚开始离京巡查四境,我们只有年关才得聚首。”
李麟趾做太子,统共两个伴读郎。沈庭燎性子偏冷,算来湛思陪在太子身边的时间最多,两人都是半大少年,相处起来也更随意。某次过年众人聚在东宫,湛思同太子开玩笑,只要四境太平,便是不做官,给殿下做个磨墨郎也无妨。
太子笑骂,哪里轮得到你来做磨墨郎。
湛思一指沈庭燎,他呢?
太子道,脸黑嘴厉,当门神不差。
湛思就笑着走过去,扳着新任小御使的脸看,哪里黑,很白啊,要不我弄点墨涂黑了吧,毕竟太子殿下何错之有?
血腥气加重,韩渡知道身后的人吐血了,怕是吐到了自己背上,偷偷摸摸在擦。他当没察觉,道:“我还以为姓沈的那么讨厌的个性,一直没人缘呢。”
湛思在后面笑:“韩渡,我离京时间太长了,我有点,有点想回望都……”
邙山。
地动山摇中,高处的风还是那样猛烈。钦天监众人护持着结界,小小一角山头像邪神身下一只岌岌可危的卵。
祭台搭起来了,火光盛大,彩绣辉煌。杨璀面色如鬼,带领一众祭礼官恭行祭仪。
此番不是祭天。
李麟趾穿戴最华丽沉重的帝王冕服,站在祭台边缘。陆榆灯在他身边,再为他正一遍衣冠。
“圣上,”她的手逗留在已然抚平的襟口,“先帝新丧,你未曾改元,还没有自己的年号,史官该如何称呼?”
“皇后此时提这个,着实有点突然,”李麟趾道,“那便叫靖平,你觉得如何?”
“好。”
李麟趾端详女子的脸,好一会儿方开口道:“榆灯,你我实在没缘分,今生做了有名无实的夫妻,有实无名的君臣,若有来世……”
话到一半住了口。
“你,多保重。”
帝王血祭,重塑中州神明肉身。麒麟长啸一声,脱身而去,一口咬在玄武咽喉。四方神躁动飞天,天上劫云翻涌,神在云中斗法,山河垂望,誓要将史书再翻一页。
杨璀掐着诀御风而行,躲开满城妖邪,来到西子门前,哆哆嗦嗦将一封手书交到沈庭燎手里。
书中写,庭燎,表兄去了,给临阙的传位诏书在皇后那里,天下邪秽积压百年,就交给你们了,此后的庙堂,大约要比先前干净些。
沈庭燎看毕,将手书递给左谦:“去接应淮王和皇后。”
左谦:“大人?!”
“去吧。”
李临阙冲到阙楼上,这里站得高,看得远,能看见邙山祭仪的盛大火光,他一直仰着头看,看到眼睛都酸了,惊觉身后亦有焰光,回头望去,竟是浮玉楼起了火,楼前海棠早已枯死,在火中化为灰烬。他惶惶然又向西边看,皇城何其广阔,西子门远得什么也看不见。
祜桑·阿列赞久久未语,最后慨然长叹:“没想到,你们那位圣上也甘心当一枚棋子。”
沈庭燎摇头:“原非我意。”
“是吗?”祜桑笑了,“那么,还差半子,你待如何呢?”
沈庭燎不答,转头对杨璀道:“先别忙哭,帮我看一下无常劫到什么程度了。”
杨璀擦着眼泪道:“天地颠倒,邪秽尽出,大劫至灾,覆水难收。”
“邪秽尽在人间了,对吗?”
杨璀不明白他为何要再确认一遍,仍然答道:“对。”
沈庭燎点头,复对祜桑道:“王子殿下,知道我与你的区别是什么吗?”
祜桑:“什么?”
沈庭燎:“你有野心,也必须成为那个赢家,而我,与君上一样,愿意舍弃自己,不必等到将来。”
最后一封急报书焚起,城下囚笼中的谭千秋睁开眼:“大将军,最后一处玄关,解开了。”
荣长缨未及反应,就看到他昏死过去的身影。此番拼尽全力,乾坤幡起,生门大开,西南蜀中传来轰天巨响,守在八阵图边的谭野震惊地睁大眼。
“这、这是,赤砂地?那是什么火?!”
望都。沈庭燎看了眼浑身发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钦天监监正,喝道:“杨璀,你个废物,过来给我护法!”
巫山剑法,二卷三式,红莲。
纯澈如冰的青色剑锋,乍然流泻出一簇赤色火焰。大宁御前监察使身穿烟青软甲,装束齐整得像陪同帝王出席祭仪。
少时初练剑,谢峙丢给他一本剑谱,走了一遍剑招给他看,便去闭关。他自己摸索不明,第一次是温越手把手教,叮嘱道,要使剑,先拿稳了才行啊。握着他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今后多少岁月,从始至终,都稳重如山,永不动摇。
“师兄,”他感受着心脉搏动,目光穿过混沌天地,落在遥远的雍都,“我的手,好像已同你一样稳了。”
祜桑:“你——”
“祜桑·阿列赞,”沈庭燎突然笑了一下,“我与红莲境做了个交易,舍弃一身精魂,换业火烧穿天地。此为,焚心局。”
红莲业火,传言之物,没想到他真会去找寻,穷极所有可能,只求一个成全。
祜桑暴怒:“沈庭燎!”
剑锋青芒大炽,胸口妖娆花痕破碎,一道契约开解。
长乐廿年冬,西北有星坠于荒野,不知所踪。
巫山剑法,二卷四式,星魂。
温越有生以来从未见过那样浓烈的、沧海桑田也无法磨灭的烟霞,铺天盖地,神光焕然,能烧尽九州邪秽,烧出有人亲口承诺过的清平人间。纵邪神未死,此劫亦现生机。
意料之外的,最大最心痛的变数。
小苏日可汗坐不住了,眼珠乱转,手指疯狂掐算,天幕棋盘正道已胜半子,那边的棋手以身入局,西北、赤砂地、八阵图,那个人,那个人竟敢!
“沈庭燎死了!”小苏日可汗思绪狂乱,不意一股强大威压袭来,将他摁倒在地,他的脸骨好像碎裂了,血从七窍流出,浑身魔气滚滚,却完全无力站起,只能挣扎着抬头,看天空撕开一道口子,飘渺白衣一闪而逝,剑影遮天,竟令邪神却步!
天人一怒,踏破虚空。
“天人境,”小苏日可汗趴在地上,面容扭曲地大笑起来,“居然是天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