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小楼顺着他视线看去,风帆臌胀,沈庭燎一袭青衣,抱臂独倚,凝视某个方向,眼神沉静宁和。
船头,韩渡提着酒竹筒,单独摸出个杯子,斟满,递给边上素衣大氅的剑者,温越接了一饮而尽,复将酒杯抛回去。
韩渡收起杯子,晃了晃酒竹筒:“有人说我在西北杀敌,是认了李家宗嗣。”
温越:“你心中情义定论,哪在乎他人评说。”
韩渡点点头,举起酒竹筒慢慢饮,过会儿又道:“我预感要突破了。”
“打算闭关吗?”
“不了,带小崽子到处走走。”
“段衍呢,怎没跟你过来?”
“他说沧浪台无人顾守,回去看着,我看是得知师祖遗骸在那儿,找借口捞尸去了。”
温越一笑:“既然你有牵挂,我就放心了,想来叶师兄九泉之下,同样如此。”
“别说得那么恶心,”韩渡扯了扯嘴角,“你拿什么和我师兄比,这话留着对你师弟讲。”
“他自然懂得。”温越回眸,迎上沈庭燎目光,海风吹拂,那目光中有淡淡笑意。
“他听得见,”温越对韩渡道,“你多嘴,你要倒霉了。”
韩渡:“……”
极海至深,天与水浑然一体,鲲鹏行其中,像一尾小小的鱼,又像未展翅而悠游的鸟。
阵雨忽至,天色转阴,青龙自云端显迹,温越手中托起青龙珠,抛向空中,珠子形体变大,像冉冉而升的一轮明月。
龙珠久经剑意浸润,光辉濯濯,珠中龙影摆尾,却不与邪神应和,反引青龙盘旋追逐,仿若戏游。
谭野面色肃然,祭起乾坤幡,阴阳鱼盘飞速旋转,双鲤化龙,风水遽变。黑白双龙环绕太极形,沈庭燎与韩渡各据一方阵眼,手中长剑如冰如墨,巫山沧浪剑气交错,八卦阵局气脉汹涌,隐隐约约自不知名空处,竟传来鼓声。
姬小楼旁观,折扇已脱手,指间多出一支笔,扇面平铺,笔走龙蛇,或写或画,要将这天地动摇的一刻见证。
正此时,西域日光如血,血映残阳。祜桑·阿列赞坐在咒魂血阵当中,浑身赤裸,涂满繁复咒文。描绘那些咒文的,是磨碎了的彩石、揉烂的皮毛、沉尸地的淤泥、新生儿的血、母亲的眼泪,混着油脂、香料,用秘术炼成蚀骨毒药。
朱厌教他用毒,教他咒术,却从未在他心上种下冥河花。朱厌说,至毒至恶在人心,恶鬼窟无需再炼蛊,因为祜桑·阿列赞心中有足够的恨、足够的恶,可以拨弄人心,把活人变成鬼。他在南疆学巫师用长笛驾驭蛊物,回头便掀开生母的坟抽出腿骨,给自己做了支笛。他想将笛拿给朱厌看,等来的却是一身脂粉气的顾屏。顾屏双手柔软,掐住他咽喉,说一时的报复并不让他快乐,千千万万人的绝望才是他的养料。
小苏日可汗站在血泊中,精致鞋履饱饮鲜血,两只脚湿漉漉的。黑雾般的魔气从他周身孔窍不受控制地溢出,仿佛虫子在爬,钻心地痛和痒,体内魔气好似要被抽干,他双目赤红,一把抓住身边的勒陀国王。
“你、你做什么!”
手臂如刀,小苏日可汗一声冷笑,迎着那惊恐目光割开脆弱脖颈,鲜血喷涌,汇入满地血河。
血的河,组成庞大阵法。小苏日可汗畅快大笑,眯起眼睛向天上看,白虎神像上方,邪神影子浮现,周身披上了战甲,正南,朱雀浴火而起,正北一片苍灰冷色,两点荧荧鬼火是玄武匿在暗处的眼睛。
“对,就是这样,”他兴奋地低语,“长生天,在古神阴影下起舞吧,你与草原子民同在,永世不灭!”
剑气声势浩大,谭野口唇溢出鲜血,他的心咚咚跳,不知是为即将到来的终局,还是为敲进胸膛的鼓声。所谓同源剑气,一脉相承,能在八卦阵中爆发如此大威力,根本的秘密,是催动剑意的心法一如轻功身法,同名,东风误。
乍见东风起,唯恐误花期。沈庭燎一招归雁回首,韩渡手腕翻转,三生剑起微澜,承接这道变式。
“韩渡!”
“知道。”
碧海潮生,沧浪后人携剑而来,重开一段旧梦。当年段惊鸿于东海悟剑,共得九式三卷剑法,一卷沧浪之水,问道苍天,上下求索,二卷惊涛拍岸,壮心不死,千年一叹,三卷潮打空城,苦乐成痴,寂寞回还。
是谓:天问成荒不知年,太息悲歌千堆雪,浮生长醉寂寞回!
九式俱出,一袭玄衫驾鹤凌云,剑气泼墨汹涌在海天交界,剧烈震荡下钟鼓声催,极海尽头缓缓打开,望不到底的深壑在漩涡中央显现,墟海汇流九野之水,一切的一切,都将在此终结。
温重凭靠鲲鹏船舷,纵使常年海上漂泊,也从未见此奇观。茫茫深海,神寂之地,就要带走他唯一的亲人。
“阿兄!”他十指紧扣船舷,强压奔涌的情绪,但见海面骤现大片萤火光辉,无穷数法门开到极致,若有人一朝不回,便将永远留驻此间,指引来归路。
谭野脱力,挂在姬小楼臂弯。姬小楼素日眠花宿柳、放浪形骸,此时一双臂膀却铁打也似,拖着个半大少年,笔下勾勒出的墟海分毫不差,还拿蝇头小楷做了注。
“哎,”姬小楼摇头,“我本是密宗传人,修那烂陀,以求净心成佛,如今却整日舞文弄墨,做个文心台编外人士都没差,谭大公子,这是不是很不幸?”
谭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的不幸,是指转头卖消息,赚到盆满钵满吗?”
姬小楼小胡子一翘:“有命才有钱赚,本阁主刀头舔血,放手赌大。你呀,论精明,跟谭千秋还差得远。”
谭野无心与欢喜阁主废话,他紧张地盯着天幕,四方邪神再现,威压紧随而至,令他消耗过重的内府再生窒闷疼痛,他捂着胸口,又听一声清啸震动寰宇,麒麟脚踏祥云回归中天,神战终决,天地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