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亲生哥哥对他们说,我是余家的私生女。”
庄玉没说话,依旧看着她。
余知念扫过她的神情,恍然大悟:“啊,原来你也信了。”
“知念,我们都知道你是被……”
“弃婴。”
少女只觉得来这一趟的自己有些滑稽,干脆把自己想说的都说掉,其他的不想再提。
“我是弃婴,而你觉得以余家的富贵程度,不可能出现把孩子丢弃的事,加上余仲扬有个叫余菁菁的妹妹。”
她冷嗤了一声。
“庄院长,你和余仲扬大学同学一场,比起我,觉得他更可信。”
庄玉被刺得脸色难看,竟说:“比起连我妈葬礼都不来的人,我信他一个一直给萌芽院捐钱的有错吗?”
余知念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我也捐了,”她道,“这几年我赚的所有钱,大半都给了你们,还有前段时间忽然多出来的三百万,也是我给的。”
庄玉愕然,却听余知念又道。
“余仲扬给你三百万你感恩戴德,我给你三百万,你是不是把它认到了余仲扬头上?”
少女忽然恶狠狠地看她。
“你从前就讨厌我,我离开后你是不是也有几分快意,所以找也不找我?”
她的怒气来势汹汹,连自己都解释不清。
“你回到余家了,怎么会过得不好?”
从那县城回来后她总是很难遏制自己的愤怒,情绪总是脱离掌控。
“过得好?哈!”
余知念深呼吸,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庄玉吓得连忙去拉窗帘,一转身,余知念已经站在她面前。
她很快就脱光了衣服,抓住庄玉的手强行扯过去,一把按在自己的脖子上。
“来,你看看我在余家过得是什么生活!你亲眼看看!”
那截颈子看上去玉白光滑,好像一段润洁的玉雕。
然而。
她带着她的手指让她摸到——
一段看不见的疤。
死去的人体皮肤组织是与周遭肌肤完全不同的质感,它凹凸不平,抚摸上去如触碰到光滑树皮上突兀的瘤体。
手的主人不免心神大恸,连带着手都在发抖。
颤动的指尖就那样真切平实地抚摸过她脖子的长疤——那像是被利器割开,也有被尖锐的什么捅刺。
而后又贴上她的心口,那里是一处圆钝的疤口——是枪支子弹带来的创伤。
等到数不清的刀疤和烧伤痕迹时,手的主人竟已经不再那么惊奇了,她只剩下愤怒和痛苦:“够了。”
什么够了?
余知念并未放开她的手,只是抓着它,微微低下脑袋。
屋内光线黯淡,少女垂下头,就把面容全都隐藏在阴影里了。
她像是犯了错,如同在等待训斥。即便是假装的,也让人想到很多不妙的回忆。
庄玉如她所料地被深深刺痛了。
这位年轻的萌芽院院长是个善良的普通人,如果窥得违反道德伦理的虐待就会痛苦不堪,如果对象还是个自己有所亏欠的人那就更为愧疚羞惭,然而汹涌而来的情感太过浓烈,她又会萌生退意,感到惊惧不安。
那只手想要往回缩,余知念稍微用力和她拉扯了几下,最终松开。
她忽地感受到些许的快意,原来她真的不是什么好人,看到余仲扬痛苦时并未让她感到这种快意,那时更多的是隐藏在短暂痛快后的烦躁,而此时,她居然觉得快意。
和那次死前被庄玉辱骂时的悲哀对称的快意。
“怎么回事?”
庄玉深呼吸了好几次,总算能顺利说出话来,她还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怎么回事?”余知念扯过衣服穿上,讽刺地说着,“因为他惹上一个疯子,我被那个疯子偷了丢掉,六年前那疯子忽然悔悟,余仲扬那时候就知道了我才是他亲生妹妹。
“但比起余菁菁我算什么啊?”
少女阴阳怪气,“我算什么东西,又瘦又小哪里都很难看,一看我这样子他转过头把疯子送进监狱,谁都不知道我才是他亲妹妹呢!”
“不,不可能……”
“何止呢,出车祸那天我们就是要去看他,你以为你找到的支票是什么?是他给你妈的封口费!”
少女穿好衣服,粗暴地扯着衣角。
“你老说什么她偏心我,结果呢!你不是想要留学?你妈卖我卖的也挺果断,要不是我追问了几句,你猜你在哪儿我又在哪儿?”
“余知念!我妈没有对不起你!”
“是!她没有!但我又哪里对不起你们了!”
余知念指着自己的伤。
“庄玉!你说啊!我哪里对不起你们了!”
她双眼噙着泪。
“我做错了什么?你说我做错了什么?生日当天庄颂和走了,我抬着头听到的是余家给余菁菁庆祝生日的广告!
“那张支票赤裸裸摆着,庄颂和在我和你之间轻而易举就选了你!而我现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敲诈!
“三年前余家要买我的保送名额!三年前余仲扬是车祸的引子!三年前我生日被他们关进警局,一出来见到的是自己什么都不要了想要留下的人的尸体!
“庄玉!你有什么资格说恨我!你有什么资格!”
暴怒吞没了她,她高声道。
“你以为我在余家过得多好!余仲扬一则流言带来的霸凌,我差点淹死在泳池里!
“今年的生日没人替我澄清,我像个小丑一样在本该属于自己的生日宴被人指指点点,当晚我又进了警局!
“我不过是不想搭理她余菁菁都是错,都是要被所有东西作对的错!明明我是丢了的那个,明明我是他们真正的血亲!庄玉你告诉我,这是我过得好吗!”
庄玉泪流满面,她伸出手去抱住余知念:“我,我不知道,知念,我不知道……”
余知念埋在她肩膀上,在看不见的地方,少女表情一片淡漠。
“我不知道,”庄玉抱着她低声哭泣,“余仲扬说我妈找错了人,他听说萌芽院不好经营于是捐了款,后来他一直是资助人。
“我要是知道一开始是这样,我要是知道一开始是这样……”
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余知念冷淡地想。
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庄玉。
“那时你还年轻。”
余知念敛下眉目安慰她。
但这根本算不上安慰——你庄玉年轻,她余知念更年轻。
年龄小来当做错事的接口,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受害者说出口,更像是个嘲讽。
庄玉肝胆俱裂,她果然又被刺痛了。
“知念,知念,我……”
她哽咽着喊她的名字,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余知念将手臂环抱回去,轻声道:“你去参加那个节目吧,你帮我问问他,为什么那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