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回去?
“没关系,下节课不重要不用听。”
她竟然真推着他准备逃课了。
邱鹏一路被推进电梯,四楼的按键发亮,那里和高二的楼有联通,是他常走的一条道。
他想起了赵经纬。
“你要压着我去道歉?”
“你会道歉?”
邱鹏纠结了一下,就算道歉说不定能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但……
“该你道歉的时候还没到,”余知念玩儿似的猛地把他一推丢开手,看他跟着轮椅漂移了一段才走过去再来,“别着急。”
谁会着急这种事!
被当做打水漂的小石子漂出去好几次,旋转漂移,邱鹏晕头转向了。
“余知念你脑子有病啊!”
邱鹏被压下去的气势又起来了。
他被娇惯纵容着长大,从来没有受过谁的气,就连在邱建业面前也是一个冥顽不灵的逆子,压着脾气装乖的绝不会是他。
于是他忘了自己的处境,敢对拿捏着他命脉的人大吼大叫,妄图如动物一样以此镇住对方。
那双手如他所愿地按住了把手,他还没来得及满意,忽地,她将他一把掀翻在地。
红发的少年扑倒在地,断腿的膝盖痛得冷汗直流,他愤怒仰头,不干不净的咒骂将要脱口而出,却被那双漆黑冰冷的、与那晚他将人往水中推去时的眼睛堵了回去。
余知念一脚踢开轮椅,寂静的楼层爆发了一声撞击的巨响。
早晨的阳光被窗户切割成平整的数块,她半张脸落上明亮的白金色,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余知念高高在上地俯视他,嘴角没有丝毫笑意。
明明没过去多久,可邱鹏愣是觉得有一把剑悬在头顶,时间被拉得很长,剑刃离他的脖子越来越近。
那毫无怜悯的行刑人忽然笑了。
“小邱,来,学声狗叫。”
邱鹏咽了口唾沫,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学声狗叫。”
“余知念!”
在教学楼巡逻的教导主任显然看到了这一幕,他甚至也听清楚了——这层楼是社团活动室专用,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端着保温杯的中年男人喊着名字气势汹汹,还端得一副好老师的样子,快步上前,体贴地扶起俯趴在地的邱鹏,将人安置到轮椅上,又轻轻拍去那校服上根本没有的灰。
他冲邱鹏露了个笑,然后直起身板着脸,严厉地对余知念道:“怎么能欺负同学呢!”
“这是欺负同学吗?”余知念恍然大悟,她眉头舒展,略惊讶地微微张嘴,“邱鹏,我刚才是在欺负你吗?”
“余知念!你还敢威胁同学!”
邱鹏还没说话,教导主任先发飙了,他转过头给邱鹏一个安抚的眼神。
“你别怕,老师会给你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余知念展颜一笑,“邱鹏你听见了,快说说你的冤屈呀!”
再怎么也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耍自己了,教导主任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向来乖顺到极致的学生:“你说什么!”
“主任,”余知念冲中年男人笑,“你抢了赵经纬多少篇论文,眼见着他被欺负,当时不支持正义,现在是看我软柿子好捏吗?”
“余知念同学,你端正一下你的态度,竟敢污蔑老师!”
陡然被人得知了秘密,教导主任强忍心慌训斥她,“邱鹏同学,你有什么委屈现在就说出来,老师保证帮你帮到底!”
那最后几个字都是他咬着牙挤出来的。
在这个富贵无极的学校里当老师,他可太懂什么人一定要顺着什么人可以支配了!
余知念是私生女的传闻传得满天飞,虽然余家的面子不小,但邱鹏可是邱建业的独子!
把全部希望压在邱鹏身上,他在紧张中极力笑得和蔼,却不知道那僵硬的笑容难看极了。
可邱鹏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余知念那里。
他已经在回想曾经的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敢招惹这么一个——
能从那么多事情里全身而退的孤儿,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人?
她还说自己杀过人,自己查得那么细都没发现,可见那人八成被毁尸灭迹了!
红毛坐在轮椅上打了个抖,他垂下脑袋,终于学会了察言观色,闷闷地说:“没什么,闹着玩呢。”
没什么,闹着玩。
这是教导主任处理校园霸凌时最常听到的一句话,这句话常常出现在受害者的嘴里,又或者闹大了之后,邱鹏和他的嘴里。
可眼前不是闹大了后受害者求个公道,更像是……
教导主任有点发慌,他才发觉邱鹏的乖顺,后知后觉余知念是更需要被忌惮的人。
“教导主任不继续调解吗?”
少女笑意晏晏地问他,阴影里的半张脸因为上扬的嘴角好似残缺的面具。
他咽了口唾沫,冷汗直冒:“我……我……”
“不过也没关系了,”警笛声忽然响起,余知念弯了弯眼睛,“这位子也不是你的了。”
步履匆匆的警察与两个学生擦肩而过,黑色警服和大片雪白的学生制服于光影中交错成篇。
上课钟声恰时响起,它来自校园中心的一只古钟,声音悠长沉闷,一路穿透广阔的春英,将一切热闹一同带到天上。
仿佛按下删除键,三声钟响过后,学校里的鼎沸人声被瞬间清空,只留下一双轻巧的脚步音和轮子滚动的颤动。
余知念推着邱鹏一路漫步到那棵玉兰树下,花朵依旧繁盛,再也不会有人在灿烂的春光里敲她一闷棍,毕竟曾经拿着棍子的人现在还不良于行。
“小邱,叫。”
警察的忽然到来让邱鹏没回过神,他呆愣地回:“啊?”
“玉兰好看吗?”
“什么?”
晴空万里,余知念深呼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让她的心情十分愉快,她松开手,轮椅自然而然地开始动了。
坐在轮椅上的邱鹏猝不及防,他在斜坡上狼狈地想要掌控方向,可还是快要滑走了。
“余知念!余知念你……”
他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了对方,但此刻校园空寂,他又陷入失控的无助里手足无措,对自己不熟悉的座驾毫无办法,他只能求助她,“余知念!”
唯一的稻草无动于衷,电光石火之间,邱鹏的脑子忽然反应过来,他大喊了一声:“汪!”
寂静的校园,那一声狗吠竟有了回响,好像真有一条狗急了在叫。
赏花的少女终于大发慈悲,轮椅再次被按住,被迫套上狗链的红毛恶鬼手忙脚乱地锁好轮子。
“对了小邱,我给你找了个新玩具,看看喜不喜欢。”
余知念从校服的衣兜里拿出一张照片,“你被保护得好,肯定没见过真恶人吧?见识见识,看看真恶人什么样。”
邱鹏碰也不敢碰,这套话数他再熟悉不过,毕竟以前自己相中了目标就是这么吩咐手下人的:“你不是个好人吗?你怎么……”
“我什么时候说要我是个好人了?”
余知念眼睛微睁,仿佛在看一个傻瓜。
“好人会毫不犹豫断了你的腿、烧了你的房、想要你的命,现在还想让你这个烂人当自己的狗?”
邱鹏哑口无言,他做贼一样一把抓走照片,看也没看就塞进兜里:“这谁?”
“陈铎生,”余知念像是将这名字嚼碎过很多遍,“余季清在泳队的小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