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灵山褪去往日清冷淡漠,庭院日日浸在一派难得安稳和顺的气韵里。
从前师徒授课,气氛总绷着一层无形寒霜。谢自持立在石台之上,眉目覆着一层疏离冷峭,训导功法时言语严苛锐利,稍有差池便是一顿训诫;守光心存芥蒂,垂首静立,始终刻意拉开距离,眉眼敛着淡淡的防备,师徒之间被仙凡之别、过往隔阂隔得泾渭分明。可自那一日谢自持沉默替她疗愈隐伤、她卧榻安然熟睡之后,横亘二人之间的冰墙悄无声息消融,日日授课的光景渐渐温润起来。
每当日头刚破晨雾,曦光斜斜洒落在青石练场,授课便准时开启。谢自持照旧捧着古朴典册,缓缓讲述正统仙法的脉络要义,声线仍是一贯清冷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可抬眼看向守光时,往日里带着审视、试探的锐利眸光软了大半。每逢守光运转功法滞涩,体内共生仙法与正统功法彼此冲撞、经脉滞涩难行,她蹙着眉踉跄半步,握剑的指节不自觉收紧,还未等慌乱神色浮上眉眼,谢自持已然缓步踱至她身侧。
他不发半句斥责,修长的手指屈起,指尖凝着一缕温润绵软的仙气,精准轻点在她周身几处关键穴位。仙气温凉入体,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化解乱窜乱撞的灵气。动作克制轻柔,分寸拿捏得当,不曾有半分逾矩的触碰。
守光也慢慢卸下了心底紧绷的防备,收剑垂眸,凝神细听每一句功法诀窍。遇上晦涩难解之处,她不再闭口隐忍独自琢磨,抬眸望向谢自持,一双眸子澄澈温顺,睫毛轻轻颤动,抬手用利落的手语缓缓比划,把心中疑问一一说明。她本就天资卓绝、悟性过人,如今心绪安定无牵绊,修行一日千里,劈刺腾挪间招式沉稳圆融,两套相悖的功法慢慢寻到平衡点,运转起来再无往日动辄反噬滞痛的窘境。
廊下的石凳上,冰蝉常抱着一壶清茶闲坐,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落在肩头的落花,目光时不时落向练剑场上的师徒二人,每每撞见这般和睦景象,眉头便不自觉微挑,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诧异。
在她尘封的零碎记忆里,从前的守光面对谢自持,永远是满身戒备,眉眼覆着冷意,能避则避、能躲则躲,哪怕被迫共处一室,也是垂眸缄默,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半分温顺求教的模样都绝不会展露。不过短短数十日光景,从前针锋暗藏的隔阂尽数消散,一人耐心指点,一人静心受教,朝夕相伴融融恰恰,巨大的转变让冰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抿了口清茶,暗自沉吟二人之间悄然滋生的变化。
光阴伴着晨钟暮鼓缓缓淌过,山中草木由青翠渐添繁荫,转瞬之间,天下英才举开赛之日步步临近。下界各大修仙世家、闲散修士、宗门子弟纷纷动身,朝着赛事举办地陈氏祖宅聚拢,连远在深山的灵山,也被山下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带起几分躁动气息。
那日午后,日影西斜,暖融融的余晖铺满院落,晚风卷着细碎粉白落花,绕着枝桠悠悠盘旋。守光方才收剑,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去汗珠,倚在雕花青石栏杆上,指尖细细摩挲剑身纹路,一点点擦去剑刃沾染的尘土,动作舒缓闲适。周遭草木葳蕤,繁花缀满矮丛,鸟雀在林间低鸣,整座小院清幽静谧,满目安然。
冰蝉踏着落英缓步而来,裙裾扫过满地花瓣,带起一阵淡淡花香。她停在守光身侧,唇角噙着几分狡黠笑意,歪头打趣:“你打算怎么谢我?多亏我从中周旋,谢自持才松口,应允带着咱们二人一同去往下界观看英才举。”
守光闻言一愣,乌黑的眼眸轻轻眨了两下,先是下意识看向远方云层,低头沉吟片刻,指尖局促地攥紧腰间素色剑穗,穗上细线被捻得微微发皱。她抬着手,有条不紊地打出手语,眉眼带着几分诚恳:我孑然一身,无珍宝、无银两,身上没有值钱物件,实在没有东西可以拿来报答。
冰蝉见状无奈扶额,一声失笑从唇边溢出,眉眼故作无奈:“你这人实在太过实心眼,人情往来哪需要什么贵重物件?随口说几句好听的夸赞,便能算作谢礼,偏偏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守光依旧一脸茫然,眼底干干净净,全然不懂何为客套奉承,轻轻摇了摇头,比划手语示意自己实在不会甜言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