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守光心头微松,总算觅得绝地生机。
可下一秒,冰蝉便道出了这份生路里,最致命的风险。
“但我犹豫至今,就是因为此法并非万无一失。”
“秘道连通陈家上古禁地,戾气混杂道韵,磁场紊乱至极。一旦入内,变数难测。”
“若是我们在外力干扰、阵眼异动、秘术失衡之前没能回来——”
“这尊木偶便会彻底脱术、容貌溃散,你寄存数年的真容,将永久湮灭,再也寻不回、换不回、复原不得。”
“你将永远以这副平凡假面活下去,此生再也无法归回原本样貌。”
可逆生路,暗藏不可逆的绝境代价。
能救人,能破局,能翻盘。
赌赢了,万事皆休,全身而退。
赌输了,毕生真容,彻底遗失。
这便是冰蝉迟迟不动、犹豫再三的真正缘由。
守光怔怔看着那枚栩栩如生的木偶,心绪翻涌,久久未平。
片刻后,她眼底的迟疑缓缓褪去,沉淀下澄澈的坚定。
外面数万无辜修士性命悬丝,天下大局倾覆在即,她不能因为一己容貌得失,坐视苍生受难。
“做吧。”
守光抬眸,语气笃定决绝,“我赌一次。”
见她已然决意,冰蝉掌心微颤,收起木偶,眼底积压数年的情绪,终于尽数铺开。
事已至此,她也终于可以说出,当年执意给守光换脸、不惜寄存真容的全部苦衷与私心。
“守光,既然你已然应允,我便告诉你真相。”
“我不顾一切帮你移颜换貌、封存你的绝世真容,不止是想让你避祸避纷扰。”
她垂眸,眼底掠过一抹刻骨的悲凉,那是属于她至亲的血泪伤疤。
“我从前同你说过,我极讨厌荆难平。”
“这份厌恶,”
“是因为我的亲姐姐。”
冰蝉的声音轻轻发哑,却字字清明:
“我姐姐当年,亦是风华绝代、容色绝世。她与道侣相知相守,倾心托付,以为真心可抵岁月,深情可抵流年。”
“可最后呢?容颜衰退,昔日万般宠溺尽数消散。她的道侣厌弃她色衰容枯,弃她而去,半生赤诚,换来一场薄情辜负。”
“我亲眼看着她因容貌尽失,被枕边人彻底背弃,郁郁而终。”
这是冰蝉一生的阴影,一世的忌惮。
也是她偏执成性、执意要帮守光藏起所有风华的根源。
“我怕你重蹈覆辙。”
冰蝉抬眸,深深看着守光,眼底是数年未说出口的恳切与忐忑:
“陈继棠应该也跟你说了,荆难平包藏祸心,谋害华氏仙宗”
“可你偏偏失忆归来,懵懂无知时,一步步与他纠缠深陷、动心动情。”
“我太清楚后果。”
“我怕你日后恢复记忆,一边是倾尽身心爱过的人,一边是祸害宗门的滔天恨。”
“我更怕——你半生执念、满心深情,最后还要难堪发现,他所爱不过是你华氏宗主的身份、是你冠绝天下的容貌风华。”
“那样你会彻底心碎,万劫不复。”
她声音轻轻发颤,却坦荡坦白所有隐忍谋划。
“所以我自作主张,替你封起真容、藏起绝代风华。”
“我偏要让你褪去所有光环,以最平凡的模样,再靠近他。”
“我赌一次人心。”
“若褪去绝色、褪去仙宗荣光,他依然待你赤诚、对你上心——那将来你忆起血海深仇,至少还有一丝真心可念,不至全盘皆空。”
“可若他爱的从来只是你的皮囊与身份——”
“那你清醒归位那日,爱恨皆空,你只会庆幸抽身,不会痛彻心扉、寸寸凌迟。”
“我只是……不想让你承受我姐姐、还有你宗门覆灭的双重悲剧。”
她说尽数年隐秘谋划,心结彻底敞开,眼底只剩小心翼翼的恳切。
长久隐瞒,独自背负骂名、甘愿被你误解的赌局,终于在死寂的玄铁密室里,尽数揭晓。
冰蝉望着神色震动的守光,轻声问出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
“守光,知晓这一切之后……你怨我吗?”
“怨我擅自改动你的人生,”
“怨我私自藏起你的容貌,”
“怨我以你的情爱,提前赌一场最残忍的人心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