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灵逸山，平生力大如牛，在军中，鲜有敌手，众人都道，他拳头像石头一样硬，然一提起他的妻女，石头便化作水，满眼柔情。

自己是个犟驴，认准的事绝不回头这个事，旁人都不能理解，只有他的妻子，当她温柔坚定的眉眼望向他，他知道，此生只这一人懂他怜他，护他爱他。

他想，自己除了打仗，还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自家夫人对自己的照顾了。每一次出征前，她总是沉默，轻轻靠在他肩上，道一句早日归来。

每当这时，他的双眼会不自觉酸涩，紧紧抱住她，认真地许下承诺：“等我回来。”所幸，每一次，他都真的回来了。

眼前逐渐模糊，灵逸山从回忆中走出，对面的剑招快得模糊不清，杀招层叠，他已独自支撑许久，望着满地的将士残躯，他心中愤怒而无力。

焦糊味和腥臭味掺杂在一起，他凭直觉知晓，地上多出许多爬行的东西，利剑与蛇潮来袭，眼前闪过妻子的眼，妻子镇定的目光深处，永远藏着一抹恐慌。

从前他不能完全理解，总觉自己从未走到死亡的边界，这一刻，他的心终于和那抹目光重合，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强大，也并没有那么无所畏惧。面对死亡，真切的，强烈的，感到了恐惧。

这一刻，他甚至想，什么旨意，为什么要献上自己听从旨意，有什么比留在她身边更让人安心的事呢？

悔！悔！悔！悔意蔓延全身，一度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对命运的不解，对自己的恨意，有的，只有悔不当初的忏悔！

这些人视人命如草芥，无恶不作，与欲望不知羞耻地共舞，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拖入深渊，被他们看重的人从来难逃劫难。这次，又是在逼迫谁呢？

那自己呢，自己如此保护，为的又是什么？有谁会在意自己的命吗？在意地上这些安寂的魂灵？

“住手，我跟你们走。”清清浅浅的一句话，打断了所有人的斗争。灵逸山早已坚持不住，喉咙涌出鲜血，气力不支，倒在地上。

四周皆停，他头晕眼花，模糊中只看到一个女子缓缓走来，女子面无表情，眼中恨意弥漫，更让人惊讶的是，她手中握剑，架在脖颈之间，只需微微用力，便会刺穿自己。

要被逼到何种境地才会选择自我了断？

容娘看到女子，轻笑一声，眼中带着悲悯，问道：“青儿，这是做什么呢？”

檀青之望着满地尸骸，心中的愧悔延绵，几乎洞穿她的心脏。然她没有一丝懈怠，继续道：“叫你的人住手，你们要我，却不想要死去的我，不想捞具尸体回去，就放他们离开。”

五楼发出声响，沉生扇望着持剑自刎的檀青之，怒火攻心：“谁叫你回来的？！”

是他失算了，他认定她今晚不会回头，即使回来也会选择逃避。做了一辈子胆小鬼，东躲西藏，用尽心机只想庇护自身的人，一心想平安度日的人，却突然舍弃自身站了出来。

她知不知道自己一旦被尾神教抓到，会遭遇什么？知不知道她的母亲曾遭遇什么？她怎么敢？！怎么敢！

看到她哀绝的双眼，沉生扇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自己将来的下场是什么，却还是，来了。

他看到她那双溢出眼泪的眼睛，听到她竭力忍住，却仍然哽咽的声音说：“死了好多人，沉生扇，我太卑劣了。”

第一次，他听到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不，不是你的错……”他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这么无力的时候。

容娘命令尾神教众人退后，放在场其余人离开，场面几乎僵局，她缓步上前，走到距离檀青之三尺处时，叹了口气：“青儿，你可让少主找得好苦，若是你早点出来，他们就不必死了。”

檀青之身形一颤，容娘没有错过，她知道自己戳到了她此时最愧疚的地方，打算再说几句紊乱她的心神，趁机将她拿下时，地上传来男人费力的说话声。

“她，有何错？杀死我们，逼死她的，都是你们。这满地尸首无一不是为你们无耻的欲望而死，若你们不感到……无耻，这天下，便没有无耻之人了！”

灵逸山望着眼神呆滞的女子，和她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剑上已然有了血迹，即使马上就要身遭地狱，她却仍然不能放过自己。

想到自己的妻子，想到同为女子，自己的妻子若是被人逼到如此……心中感到极致的怒火和悲痛，灵逸山几乎痛哭出声：“她只是个可怜人，若这世道仁慈，若你们知耻，她无需折磨自己至此！”

为了自己的私欲伤害他人，是尾神教的人。

即便怕死，却仍然抵抗了自身私欲，站出来救人的人，是面前的女子。

“可恨的，可悲的，明明是你们这群无耻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