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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无需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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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你们该怎么谢。其实我们连这些粮食都不太需要。”库斯小声说道,卡西尼耶直接照着他的胳膊踢了一脚。

缇娜局促地揪紧衣摆,然后一边去解脚边刚扎好的行李结,一边讷讷地问康诺特:“我这还有一两件不值钱的首饰,要不……”

康诺特摆了摆手:“你们留着用处更大。”他看着缇娜缓缓收回了准备解开包袱的手,才接着说道,“我也觉得你们最好尽快离开,但之后究竟会更好还是更糟,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没法护送你们你们离开绝岭。这一路上的危险不用我多说;至于所谓‘外面的世界’,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总比现在好,”纽瑟笃定地说,“至少要把我们推进火坑的不会是邻居甚至亲人。我们只想离开这里,无论外边有多可怕,我们都不会再回头了。”他深情地望着年轻的爱人,缇娜眼里的光芒也更亮了。

她点点头,又望向门外:“对了,她呢?”

纽瑟撇了撇嘴:“你是说我姑姑?不知道。我不觉得她会来送我们。”

这时,赫尔汀又插进话来:“如果你们是指那个女巫医,她一早就去见村里的头领了。也许是要替你们——还有我们——解释很多事情。”

“你怎么知道?”库斯没好气地反问。

赫尔汀也冷言冷语地顶了回去:“因为我就喜欢用邪恶的巫术把所有人的底细摸个一清二楚。这个回答你满意么?”

年轻骑士显然没想到自己真会招来反驳,干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你——”

“够了。”康诺特无奈地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虚捂住术士的嘴。“看在人家年纪还小的份上,少说两句如何?”

尽管毫不费力地躲开了那只手,赫尔汀还是给了康诺特这个面子,收声后没再言语。直到众人走出房屋,将车马和纽瑟自己的一架驴车赶到院门外,康诺特才对赫尔汀小声说:“你今天话好多。”

“我本来就不是沉默寡言的人。”

不出他们所料,一走到路上,便有无数道目光如箭雨般落下。聚集成群的山民远远看着准备离开的一行人,视线里混杂着反感和惊愕,如风过树丛般嘈杂的交谈声骤然安静下来。纽瑟的姑母也在——女巫医低头站在人群最角落,面色比前日更加惨白;紧挨着她的几名男女面容与之有些相似,大概也是纽瑟的亲戚,说不定还有他的父母。

康诺特能猜到他们方才在争论什么:有些人明显刚从洞穴里回来,还带出了原先种在血土里的粮食,但只将它们草草堆在村外,还没决定该如何处置——那是救命的粮食,也是最残酷的罪证。

即使早有不祥的预感,直到众目睽睽之下真相大白,才算是把往日刻意遮掩的问题捅到了明面上,血淋淋的借口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好了,我们走吧。”纽瑟埋着脑袋只顾看脚下,怎么也不愿再望一眼往日的邻居和亲人。他嘴里嘟哝着,轻推缇娜的肩膀,让她坐到车板上,和一堆行李挤在一起。

几个纯粹的外来者反而坦然得多——除了乔希。卡西尼耶将少主复杂的神情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细语地把人哄进马车,用一席遮帘将他与那些并不友好的视线隔开。

康诺特将在接下来这段路途里负责殿后。他把赫尔汀塞进车厢,自己多走了几步,跨上没和车具相连的另一匹马。因为不放心再让赫尔汀和乔希独处,索林也紧跟着上了车,却见术士已经伏在软座上又睡了过去;乔希坐在对面,手里摆弄着一副用来占卜玩的描金纸牌,挤眉弄眼地提醒他别把人吵醒了。

卡西尼耶看了眼天色,一挥手示意启程。马蹄踏过泥泞土路,跟在先行的驴车轧出的车辙后,无言地离开这座飘着消瘦炊烟的小村。

就在这时,后边有人喊道:“你们也许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但你们离开后,承担后果的是我们。”康诺特听出是那名疑似村长的长者的声音。“他们两个是解脱了,可大家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康诺特挥鞭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短暂的几秒钟里,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比如在战乱频仍、民不聊生的黑暗时代,就连向来富庶的白湖平原也出现过人相食的悲惨情形,无数平凡生命悄无声息地消亡,无法掀起一丝历史的波澜;比如昨日,洞中怪物身上崩裂的块块人皮,以及溅在地上的点点污血;比如他多年前寄居在绝岭部落中时目睹的质朴而野蛮的一切。

若果真如此,这村子还是亡了算了——要放在还年轻气盛的时候,他肯定想都不想就如是反驳。可到如今,这样的想法只是如闪电般掠过,便又沉寂下去。康诺特没有回头,也不知道这喃喃自语似的回应能否被听见:“也许是吧,但我只能帮到自己认为该帮的人。”

沿着出村的路走了很长一段,空气中专属于聚落的烟火味渐被崇山深林的草木气息替代。缇娜这才撑着车板半转过身去,越过紧随其后的两架马车回首眺望,而她所熟悉的村庄和人群早已消失在视野中。

纽瑟终还是心头一紧,开始后悔没跟姑母说上几句话再走,可这会儿也不能倒回去了。他侧过身,压着嗓子小声问道:“还能看见村子吗?他们人呢?”

缇娜细细地叹了口气:“不……已经看不到了。”她探身从包袱间取出一个小花盆,半捧半握地拿着它,唯恐这棕红色的陶碗在颠簸间因挤压或倾倒而破裂。

盆中潮湿的泥土里,冒着几棵刚到半拃长的幼株,是从小院里移栽的火焰兰——她擅长种花,过去邻居们也常向她请教,或在节日时讨去几枝装点门扉。这天早些时候,乔希问她带一盆花走有什么寓意,自己也讨了两棵苗,说要在马车上养一盆,看能否一改在灰岩城的糟糕手气。

——我妈妈说,只要带着故乡的花远行,就能完整地带走自己的灵魂,把所有牵绊留进身后的土地里,再也不回头了。她的太爷爷也是这样来到这里的。

缇娜咀嚼着自己的回答,抬起泪眼望向如襁褓般包围着他们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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