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天也配请雪岳出山?哼,他门中弟子抢夺须弥,重伤我门三位长老,让我雪岳世代守护的威名沦为笑柄!如今这张含真,竟还敢写信来?”
杨青绝:“泰禹长老息怒,窥天此刻确实是迫不得已,毕竟酆都已现归墟之势,我雪岳即便久隐深山,终究是修仙一脉。何况外界早传须弥不止一枚,若窥天真被击溃,我雪岳难以幸免于难。”
“难道就要这样被他窥天牵着鼻子走?”
杨泰禹怒拍案几,“他在诸宗面前做惯了霸王,真当自己是仙门之主不成?依我之见,索性严词拒了!便是打到雪岳门前又何妨?我门下亦有一步归墟,岂会惧他区区地鬼作祟?”
杨青绝:“破尘师弟虽天资卓绝,可仅凭他一人,纵有通天修为,也难敌群邪,更难逆这天倾之势。”
杨泰禹语塞,目光沉沉扫向殿上座侧的老妇,杨青绝亦循其目光望去,扬声言:“垒善长老,事到如今,您还不肯开口吗?”
语落,上座老妇慢慢睁眼,却摇了摇头,缓声道:“雪岳已失须弥,不能再失了尘儿,外面的情况我能看清,不知什么东西勾着尘儿的魂。”
“说来那孩子也稀奇,不知他从何处来,力量也是,在没弄清一切之前,这般放任他出去,太危险,太危险了啊!”
杨青绝闻此,心中一惊:“垒善长老……我何时说过,要带破尘师弟出山了?”
“是我说的。”
少年清朗的声线自殿门外漫进来,利落撞碎殿中凝滞的沉郁。
殿门无风自开,天光破云倾泻而入,鹅绒黄衣袍的少年,卓立在那片金芒里。
身形挺拔清隽,眉眼间却不似雪岳众人,凝着荒芜之地终年不化的寒,反而透露着一股桀骜与不属于这个世间的通透。
只见他缓步走入殿中,带扬袍上落雪,行至殿中,对着上座几位长老行礼,而后朗声道:“弟子的心思,能瞒过诸位师长,却终究瞒不过垒善长老。”
杨泰禹脸色沉得更甚,接话:“杨破尘!你可知此事轻重?窥天那封信才递到山门半个时辰,你便敢擅自揣度出山的念头,你眼里,还有没有雪岳的规矩?”
垒善长老浑浊的眼瞳凝着杨破尘,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搁置在一侧扶手上:“尘儿,你在自己的魂识上动了手脚,想掩去那股游离于大地之外的虚浮,也想瞒着我……你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孩童遮眼的把戏。”
杨垒善是雪岳门下唯一专修感知的土灵,触山川魂脉,辨众生根骨。
雪岳上下千人的魂息都系于脚下这片山土,她便以此,知众弟子动向。
乃至踏入瀚海后,甚至窥其一二心声。
可门下弟子上千,皆魂系大地,唯有杨破尘,魂根缥缈,像日落峰上被晚霞映暖的雪,看着温软,指尖一碰便化,任谁也抓握不住。
这是自己多年未解的疑窦,亦始终是阻自己往前一迈的高山。
杨青绝听见这个,皱眉,快步上前问:“破尘,你是何时学会感知的,竟能对魂识动手脚了?”
“也就不久前,我寻垒善长老让她教我。”杨破尘说着,冲杨青绝挑眉,眼底漾着几分少年意气的顽劣,“怎么,师姐也想试试?不难的,我教你便是。”
杨青绝:“……”
杨垒善:“……”
“行了行了,不说此事。”
杨破尘见众人如此,笑着摆手,目光扫过垒善长老,坦然承认:“正如长老所言,我自小便知自己的魂不在雪岳,我的根,我的路,皆是模糊一片。”
“这些年我守在雪岳,修的是雪岳的法,守的是雪岳的门,可心里头那片空,从来都填不满。”
话音落时,他的指尖微微蜷起,喉间似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眉眼间随之漾开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直到我偶然听闻窥天那个来盗走须弥的人,名唤张见素。”
“张见素”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他的气息又重了几分:“真的好奇怪,自知道这名字起,心口便日日发痒,我坐立难安,可我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不知此人与我有何渊源,只知这痒意一日重过一日,入骨入髓,挥之不去。”
“直到你们说他,竟死而复生了?”
杨破尘说罢抬眸,目光灼灼,凝视杨泰禹,声音是压不住地向往:“我真的,好想去见他,见那个张见素,我想弄清楚,说不定只看一眼,就一眼!”
一步归墟的修为,压得住他一身睥睨三界的锋芒,却压不住一腔无处安放的迷茫,更压不住那股破土而出的执念。
“不准!”
杨泰禹猛地站起身,呵斥:“杨破尘!外面现在那谓龙潭虎穴,你自小长于山门,半步未曾踏出,是我雪岳倾尽百年心血,养出来的唯一一位一步归墟,是雪岳丢了须弥后,尚能屹立不倒的根本!”
“我不准!今日你便是说破了天,这雪岳山门,你也休想踏出半步!”
真的动怒,因为疼惜。
雪岳失了须弥,颜面尽失,如今能撑住雪岳威名的,唯有眼前这个少年。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门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不肯点破。
如今执意拦他,不过是怕他这一去,真寻到了自己的根,自己的魂,便再也不会回来。
以一人之牵绊,换雪岳百年安稳。
残忍又无奈。
杨垒善轻叹一声,没有开口,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杨破尘,似早料到会有这般争执。
杨青绝也开口劝道:“破尘,泰禹长老所言极是,此事万万不可冲动。”
“那我说我要是有办法带回须弥呢?”
杨泰禹惊愕:“你说什么?”
杨破尘向前一步: “弟子实力诸位都知晓,若出马弟子,这被抢的须弥,未必不能再回我雪岳门。”
一语落地,满殿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