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你快看,我可以结出笋了!”
五六岁的少年眼中发亮,张开一双小小的手掌。
他的掌心萦绕着温润的淡绿灵光,此刻正轻轻覆在地面破土而出的嫩笋上。
“哇塞,我们阿椿好厉害!”少女连忙弯腰,指尖轻柔地抚过少年柔软的发丝,眉眼弯成了月牙,“爹爹看了定然欢喜。”
那时的山涧满溢竹香,岁月清浅,安稳绵长。
“阿萱,阿椿,别玩了,回来吃饭了!”
“来了爹爹!”
本以为能这般守着整片竹林,岁岁年年,相伴终老。
可一夜之间,血色便染透了漫山竹海。
“阿娘是生阿椿时难产离世的,爹爹一生为善,从未与人结怨……那些人并非寻仇而来,只是为了搜刮木修,再贩卖给宗门贵子……爹爹修为不高,早已以命相护,是我们无能,终究没能逃出去……”
刀光撕碎了夜的安宁,熊熊烈火吞噬了漫山翠竹。
男人倒在血泊之中,庇护着他们躲进竹根暗穴,在最后一丝温度消散前,只匆匆留下一句“活下去”。
阿萱死死捂住怀中阿椿的嘴,听着外面的杀戮声渐渐平息,本以为能就此躲过一劫,直到一双冰冷的手粗暴地将她拖拽而出。
火光映着入侵者狰狞的面目,她哭红了眼奋力挣扎,却连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只记得最后是刺骨凉意攀上肌肤,自己被铁链紧紧捆缚,扔进了一辆密闭的马车。
再睁眼,是暗无天日的囚笼。
“那是一间被加了禁制的地牢,无法凝聚灵力,没有窗,也没有光,只有腐败充斥着与其他孩子没日没夜地啜泣。”
这里关着数十个和他们一样的木修孩子,白天被强迫汲取灵力,夜晚则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连一口饱饭都是奢望。
阿萱把阿椿护在怀里,不敢松手,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他挡住寒冷,用己所学,教他未来得及学的灵气运转。
即便只是纸上谈兵。
她从竹海的风,讲到新生的笋,讲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记着爹爹的嘱托,撑着阿椿,也撑着自己。
日子在无尽黑暗里一寸寸煎熬,一晃便是三年。
亲眼看着身边的孩童一个个被带走,有的灵力耗尽,被拖出去随意丢弃,有的被选中送往别处,从此杳无音信。
每一次哭喊与拖拽,都像一把刀,狠狠剜在心上。
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怕自己落得那般下场,更怕阿椿遭受此般折磨。
转眼,阿椿九岁了。
眉眼长开了些,本来生得漂亮,却因常年不见光又食不果腹,瘦弱得像株快要枯萎的竹苗。
可他却跟阿萱一样,有活下去的希望,常在黑暗里比画着手,给阿姐看,笑着安慰哭泣的女孩:“阿姐,等出去,我再给你结最大的笋。”
可这最后一点温情,终究没能留住。
终是到了那天,阴冷的脚步声停在他们面前。
一如当初那粗糙的手,先是一把揪住阿椿的衣领。
少年瘦小的身躯被轻易拎起,惊恐地朝少女伸出手:“阿姐!”
“阿椿!”
三年的希望瞬间崩裂。
阿萱疯了一般扑上去,撕咬、捶打,用尽全身力气反抗,嘶吼着要夺回少年。
没想到她的挣扎彻底激怒了对方,棍棒狠狠落在身上,最后也只换来一句:“真是该死的,直接杀了他们!”
她是反抗了命运。
但她无用,那反抗反倒成了催命符。
当她跌跌撞撞爬起来时,只看到阿椿被扔在角落,浑身是伤。
是被活生生吸干了灵力,徒留最后一口气残喘着。
许是上苍垂怜,外面恰逢祸乱四起。
趁着守卫混乱,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起奄奄一息的阿椿,撞开一条血路,疯了一般逃出了这座人间炼狱。
荒野茫茫,她不知自己为何能跑得如此飞快,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逃出生天,不过是抓住了这一丝疏漏,便侥幸逃离?
曾经的自己,究竟在等什么?是害怕失败吗?
可此刻,她再也不怕了,生与死,皆已无所畏惧……
她抱着濒死的人,不眠不休逃了三天三夜。
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冰冷。
呼吸微弱,阿椿张了张嘴,是拼尽全力发出气若游丝的呢喃:“阿姐……笋……”
“不要,阿椿,不要……”
少女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抱着弟弟,跪在荒草间,拉着张见素的衣摆,苦苦哀求:“我阿弟有救,他撑了三日……仙师,救救我阿弟,救救他……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您能救他……”
张见素半蹲下身,指尖一点,触上阿萱的额头。
先天木灵通透之体?
实属罕见,也难怪她以这般微弱的修为,躲过众多木修追捕,还能逃上三日。
随即,张见素垂眸,将手掌覆在少年心口。
“他的心脉尚且完好,何人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