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灯光照亮顾巍清隽的侧脸,漂亮的丹凤眼里落满星辰。
原安遥遥望着这幅记忆里无比熟悉的画面,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奇迹般松弛了下来。
“你这一晚上去哪儿了?”原安忍不住嗔怪,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我说大小姐,是谁大半夜抱着抱枕哀嚎,威胁我说今晚要是吃不到皮薄底脆的生煎包,就从此封笔、彻底罢工的?”顾巍抬脚,缓步走进书房,明明是控诉的语气,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宠溺,“为了你这口吃的,我可是凌晨一点开着车转遍了望海市的大街小巷。结果呢?东西买回来了,某位喊饿的人倒好,直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走到桌边,拿起放在原安手边被冷落许久的打包袋,贴着掌心感受了下温度,随即眼睫低垂,幽幽怨怨地睨向她:“都凉透了。”
原安顿时心虚,嘿嘿干笑两声。
她狗腿地拉过顾巍的手,企图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卖萌蒙混过关。
顾巍的手带着初春夜风般的寒凉,完全不似记忆里的温暖干燥。原安握了好久,都没有半点回暖的迹象。
她不禁皱眉,难得长了一分钟良心,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竟然大半夜赶还在养伤的顾巍出门买生煎。
愧疚感瞬间飙升,原安一秒起身,拉过顾巍,将他按进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椅子里:“我的错我的错,来来来,坐下一起吃夜宵~”
原安说着,动作麻利地拆开打包盒的盖子。
腾腾热气早已散尽,几个蔫头耷脑的生煎挤在打包盒里,看上去无精打采。
原安撇撇嘴,莫名有些嫌弃。
她挑挑拣拣,终于拈起两个品相最好的,放进小碟,上贡似地推到顾巍面前。
而后,她才靠回桌边,从剩下的生煎包里,拈了个勉强看得过去的,送到自己嘴里。
酥脆焦香的面底因为吸收了过多水分变得软韧难嚼,面皮失去筋道,凉透的肉馅黏糊糊地裹在舌尖,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油腻感。
原安皱眉,当即就不想吃了。
可目光下垂,触及安静坐在椅子上的顾巍,想到他为了自己这口吃的,带伤在寒夜里奔波的身影,那点子嫌弃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于是屏住呼吸,努力忽略糟糕的口感,原安开始小口小口啃着那只凉透的生煎包。
“算了,别吃了。”顾巍实在看不下去,无奈含笑开口。
原安如蒙大赦,一秒放下生煎,笑眯眯蹲下身,蹭到顾巍身边。
她刚想说些讨巧的话,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自己电脑屏幕上那刺目的空白文档,登时吓得直接从地上跳起来。
“不许看!”
原安手忙脚乱挡住电脑屏,声音是明晃晃的心虚。
但为时已晚,这个角度,这个大屏,这么明显,想也知道,顾巍早就看到了。
于是,原安放下手,原地立正站好,惴惴不安垂眸看向顾巍。
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却没有半点责备。
“还是写不出来?”顾巍温柔开口,一如往常。
原安肩膀瞬间就垮了下来。
她沮丧地点头承认。
在这个自幼相伴、如兄如父的男人面前,她根本无需伪装坚强。
绑架案后,写作便从享受变成了折磨。无论起笔初衷是什么,万千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拐向最后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推理作家的本能如同失控的引擎,驱使着她在有限的画面里不断挖掘、分析、拼凑、延展,企图寻得更多的蛛丝马迹。
于是,空白的文档上记下的不再是崭新的故事,而是陈旧的、不断复写的梦魇。更可怕的是,这样的次数多了,大脑竟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那段血腥的终章便会自动播放。
无法停止,无法控制,无法逃离,恶性循环。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在下一次循环里,她就会彻底疯掉。
“顾巍,”她靠回桌边,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再也写不出来了?”
顾巍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原安低垂着头,看着桌上的生煎,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在这难言的沉默中逐渐冷却。
好在顾巍没有真的沉默很久。
他又一次在她崩溃前,主动开口捞起了她:“我觉得,沈老师说得对。”
原安:“?”
她疑惑偏头,实在不明白顾巍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起沈澈。
“我记得沈老师说过,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再回忆过去。”顾巍的声音沉稳温和,不知是不是原安的错觉,她总觉得这话里似乎总有几分沈澈的口吻,“或许我们可以放下一切,出去走走,放松放松心情?”
“那,去哪里呢?”
“没记错的话,原婉阿姨的忌日好像快到了。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趟云州,上云栖禅寺扫墓?”顾巍提议。
“好主意!”原安眼睛一亮,几乎要认为他们心意相通,“那我这就去订票。噢,还得提前给张队发条微信报备行程!”
原安一边说着,一边步伐轻快朝外走去。
而在她身后,顾巍依旧坐在办公椅上,静静目送她离开。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房内最后一丝生气。顾巍的身影逐渐黯淡,缓慢融入窗外的夜色,如同一个随时都能消散的脆弱梦境。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望海市局专案组办公室。
沈澈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确认支付”的提示亮起,一张从望海开往云州的高铁车票购买成功。
荧白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混合着东方含蓄与西方锐利的桃花眼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敲门声适时响起。
“进。”沈澈放下手机,声音平稳,带着一贯的温和。
门被推开,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张远走了进来。他步履稳健,带着职业刑警特有的干练。
“沈组,”张远将一份文件递给沈澈,恭敬开口,“原小姐刚刚发来微信,告知了近日的出行计划。”
沈澈接过报告,目光快速扫过纸页上的文字。当视线触及首页底端清晰列出的车票信息时,准备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
“后天早上十点的高铁,目的地,云州?”沈澈挑眉,“她有说具体行程吗?”
“据说是母亲忌日将近要去扫墓。”张远说到这里,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可是,她母亲林心楠的遗体明明还在我们法医室的冷柜里呀。”
沈澈垂眸,目光落回一旁自己尚未锁屏的手机上。
购票成功的界面完整地呈现了他刚刚购买的车票信息。诡异的是,他所购买的车票的列车班次、车厢编号、出发时间、乃至目的地,都与报告上原安购买的车票信息完全一致。
会是巧合吗?
沈澈蹙眉,右手无意识摩挲下颚。
“张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原小姐这个月的心理回访日,是在明天?”
“是的,明天上午八点。”张远道,“原小姐在微信里也提到了,她会在出发之前,先来一趟市局完成回访。”
“通知她不必过来了。”沈澈站起身,动作从容优雅,“明日,我将亲自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