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昨天那样,阻拦在我的跟前。
“当然没问题。”我抬腿跨过他的……他的脚尖顺势往上一勾。
然而出其不意的是,间桐慎二先我一步失去了平衡。他的脚还没碰到我的小腿肚,他的上半身先往前栽了一下,不经思考地,抓住了距离最近的我的手用来稳住身体,发出了不小的响动。
我收回到一半,不小心推了一下他桌子的手。
他显得有些狼狈,两绺宛若海带的卷发在额前荡了荡,涨红了脸,用愤恨不已的眼神从底下瞪了瞪我。我此时的姿势同样算不上好看,“你没事吧,间桐同学?桌椅有问题的话,还是不要忘了及时换掉。”
表面上,是我的手给了他一个支点,其实我已经和他偷偷掰了有一会儿的手腕。
“间桐同学,可以松手了吗?”
“不好意思。”间桐慎二从卑躬屈膝的姿势中直起腰,松开了被我捏红的手,“谢谢你早有准备的帮助,云母同学。”
“不不不,不客气,举手之劳。”
活该,海带头!
我的脚步渐趋轻快,又是一帆风顺地来到了下一个座位前,和几个同学确认了无非是“昨天忘写了”“在家忘带了”“云母同学,拜托拜托,通融一下吧”中的一个理由。
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座位,走到一半,当我感觉到鞋底踩到了一块硬物时,我微微一僵。
不好!
乙骨忧太能够想起来的记忆几乎都是从上到下。对他来说,低下头,目光所及之处便代表了安全的范围。而他抬起头,是为了和其他人保持安全距离。
乙骨忧太坐在座位上,把双臂交放在面前的桌上,一眨不眨地看向眼下一圈的范围。
他的课桌今天没有放置任何东西,桌面也没有留下任何字迹图画的痕迹,光洁如新的木层散发出釉质的亮泽。所以他只是单纯地望着它发呆而已。
他的瞳孔毫无聚焦可言,脸与课桌随时保持着一个锐角。他的肩膀微微蜷缩下垂,给人一种瘦弱不堪的、懦弱的感觉。没有人会来靠近他的身边,以他座位为中心形成的空间拒绝世界,拒绝了所有人。
他待在课桌、靠椅构成的座位上,余光里,看到了自己堆积在手腕处的布料褶皱,看到了自己双腿微微叉开的宽松校裤,看到了自己领口边缘透出的打底短袖。也看到了一双洁白的室内鞋踩着地板而来。
乙骨忧太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他渐渐看到了,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少女穿的百褶裙长到了膝盖,是和他分为男女款式的同一个初中的校服,从裙摆和白色小腿袜之间露出少许白皙干净的肌肤。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了他的座位前。
她大概没有意识到,他的座位之所以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是因为没人愿意当他的邻座,前一个座位都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久而久之,变成了他和保洁柜、垃圾桶挤在教室角落的局面。
尽管一开始,他并不觉得是来找他的。再向前一步,我在他前方只有一步的位置站定了,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面向他的方向,“乙骨同学,早上好。你的作业没有交。”
是云母同学……
“还有这块橡皮擦掉在那边,我想是你的吧?”我从背后伸出,向他摊开柔软的掌心有一块沾了灰尘的白色橡皮擦,连带我白皙的手沾上了几颗灰尘。
乙骨忧太愣了愣,应该是看到了橡皮擦上明显的鞋印,我流露出了一丝尴尬,“我真的没注意到它。”
不好啊,偏偏我昨天刚好观察过他的橡皮擦,这块明显就是他的啊!我都怀疑是不是他故意丢在路上的呢!
见他还是迟迟没有反应,不肯伸手来接,我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地搓了几遍,才放到他的桌上,“这样就好了。”
你爱要不要吧!
“……这是我的。谢谢。”乙骨忧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本能地伸向了橡皮擦,把它牢牢抓在手下之后,颤了颤睫毛,依旧是十分小声的音量。一不注意,我可能就会听漏了他的回复。
我不自觉松了一口气,赶紧转换话题,重申了一遍,“乙骨同学,你不交作业吗?”
“我…忘带了。”
乙骨忧太再次开始了支支吾吾,反而是我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感。谁让他经常交不出作业,有时一上课,上课的老师便淡淡地罚他起来站一节课。
而当时沉默的他也是没有一句辩解地站了起来,很符合“丢三落四”。
“每次都是忘带了!”他前方座位的男生不知何时看了过来,见我望向他,他的公鸭嗓一句句升高,“不要撒谎了,其实你只是没写作业吧!云母同学,不要再和他浪费时间了。”
“是没写吗……?”实话是我一点也不惊讶,歪了歪头,黑亮柔顺的长发在肩膀上形成了弯曲。
“而且我看…他的书包里明明有作业本!”前座男生为了证明他所说的,一把扯下乙骨忧太挂在课桌边的书包,格外简单粗暴地打开了,再用大拇指和食指从里面捏出一本本子。
居然真的有?
从书包里出现的,是一本十分皱巴巴的作业本,简直和它的主人一样。
上面不光有被泥水打湿后重新干掉的纹路,还有大团大团晕开的墨迹,缺失的几页在装订处残留了一部分,被撕烂之后又粘回去的胶痕,亮橙色的污渍,涂鸦艺术……
“请还给我。”乙骨忧太习惯性地想要把它要回来,伸出手,好似一只笨拙的小狗追逐着自己的玩具。作业本被顺势一提,他的手立刻落了空,反倒被随意丢过来的书包塞了个满怀。
前座男生低下头,三下两下翻到了昨天的作业,“果然没写吧,居然还想——”
他的嗓子一下子被掐住了,发出了分外有喜剧效果的“嘎?”。
乙骨忧太的作业本都成了这样,不凑近看都不一定能辨认出题目,纸面写起来歪歪扭扭,每道横线依然填上了答案。即使是不会写的大题,他也抄了一遍可能用得上的题干,满打满算地写完了。
前座男生顿时哑口无言,脑子高速运转,过了一会忽然把作业本狠狠摔在了地上,“谁、谁要把作业放在你这么脏的本子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