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谢老师，谢谢云母同学给我补习，我会继续努力的。”他说。

班主任愣住，“啊，什么，乙骨你……”

“老师，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吗？”乙骨忧太始终看地面，看地上自己的脚尖，看范围内没有其他人进入的世界，看刘海在眼前落下的暗影和脚下被踩过的影子。

“没、没什么事了，你回去继续打扫吧…”班主任欲言又止，转而叮嘱了句，“记得去领新学期的课本。”

“嗯，谢谢老师。”

乙骨忧太今天放学照常很早，下课铃一响，可以整理书包回家了。他没有社团活动，没有社交来往，没有兴趣爱好，每次都可以早早地离开学校。

硬要算的话，之前被勒令不跑完50圈操场不准回家，被关在女厕所里出不去，被带到体育馆后面拳打脚踢的情况，才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

领头的紫发女生带了两三个男生跟班，她的手上是白色的石膏和绷带布料，高高在上的表情向他俯身而下，“啊，好脏好臭好恶心，乙骨同学，你真的有好好反省让我受伤的事吗？”

而乙骨忧太跪倒、躺倒在土地上，身上沾满了脏兮兮的泥土，看不到任何表情的脸上全是伤痕累累。呼。呼。呼。他感到太疼了地，花了数秒终于能喘上了一口气，视线受影响模糊了，“你是……？”

奇耻大辱！

而且，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其他人怎么对他都没发生什么事……

眼前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浅紫色头发的女生，不，浅桐美乃莉用尽全力地踹出了一脚。踹到了乙骨忧太的腹部，把他一下子踹飞了很远。校服下瘦弱的身体在地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哈哈，他分明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继续上前，泄愤地在他的身上每处踢了很多脚，有股快意的情绪上涌，“明明这么没用！快给我道歉，给我赔罪啊！哈哈，你这种人，你这种人！”

这一次，无论她怎么踢乙骨忧太，怎么让跟班对他的脸狠狠地揍了一拳接一拳。到最后，他都没有反抗，没有出现和上次一样她手腕扭曲的情况。

体育馆后照不进光的通道，只剩下了乙骨忧太一个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肩膀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风平浪静地背起了被丢在一旁地上的书包。里面的新课本无一不被撕烂了，文具散了一地，连书包本体都被扯烂。

他背起双肩书包，走向校门口回家。一路上，他都是和平时一般无二的表现，没有什么好悲伤的，没有什么好喜悦的，麻木不仁地照常迈开了步子。直到校门口越来越近，隔了山高水远的间距看到了少女的身影。

乙骨忧太一下子手心手背应接不暇，左手右手一起用上，擦起了脸上混了血的灰尘，对自己的状态理所当然地感到难堪。怎么办，要赶紧变得干净才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副出去外面玩疯了，滚了一身泥回家，不等训斥先一步心虚的小狗的样子。不知道被云母同学看到了要怎么办，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被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乙骨忧太擦得很急，很粗暴。不光是脸，浑身上上下下都被他擦了几遍。在擦干净之前，在他没法变得彻底干净之前，眼中倒映出来的是少女正在和人聊天的侧脸。

只是在聊天而已。只是正常的聊天而已。

正是正常的聊天，对现在的他来说，看上去多么触不可及。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回地聊着天，往校门的方向走去。冬季提前到来的夕阳铺开了天空，唯美的霞光万道。

她没有看到他，本来就不可能看到后面离得很远的他，发现不了不值一提的他。他一下子加快的脚步，一下子放慢了，前前后后和他们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乙骨忧太回到公寓，放下书包。

公寓长期只有他一个人生活，找不到哪怕一丝人气。关门。咯噔一声的关门属于平地一声雷。隔音很差，倒是隔壁租户早上晚上的洗漱，争吵，抱在一起说的悄悄话，温馨的话语时不时传来了。

乙骨忧太没多少感觉，他早就学会了屏蔽所有杂七杂八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对他来说都是杂七杂八的声音。他放下书包，去看放在桌上的仓鼠笼子，放在书桌中间的位置，以至于桌上放不了其他东西。

书桌的正中间，粉色的仓鼠笼子，只见仓鼠躲在里面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活动，温暖的身体一起一伏，仅仅从刨木花间露出了少许灰白色的毛发。

他先是打扫了一遍笼子，往食盆里添了一勺粮食，再是小心翼翼地把笼子放到了公寓地板上。自己则在笼子前方坐下，用两只手环抱住小腿中段，并拢双腿。

单侧的脸肉压住他的膝盖，看了又看笼里正将花生塞进腮帮子的仓鼠。他就这么看了很久，看到天色已经不知不觉地变黑，还在一眨不眨地观察笼子。

天彻底黑了下来，很久很久，没有开灯的公寓浸于一片浅淡的灰暗。乙骨忧太不得不下定了决心，犹豫不决地咬住了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一只手扶起笼门，另一只手探向了里面浅浅休息的仓鼠。

是他和云母同学一起养的仓鼠，从照顾它起，他是第一天那么长时间离开它，没有看到它。

由于它看起来太乖太乖了，他想摸一下，一次就好，一下下就好——

顿时尖锐拔高的痛感令他有点想收回手了，但又控制着力度，不能强行甩开仓鼠的身体。等仓鼠警惕地躲到了陶瓷食盆的后方，他伸开了下意识蜷缩的小拇指。

毫无防备的指腹，出现了一个大到难以想象是仓鼠咬出来的伤口。鲜血如注滴到了乙骨忧太的黑色裤子上，滴滴答答，滴答滴答。他迟缓几拍地啊起来，其中没有具体要表达的意思。

“啊……”

他之前看云母同学摸仓鼠的时候都没事，可能是仓鼠更亲近云母同学一点吧。他觉得他也一样。他这样的人只是成为云母同学的朋友之一，已经很好了。

他和云母同学做朋友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不开心的事一件都没有了。没有值得他在意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他了。他好开心，好开心呀。明明是开心的，明明无论和她做什么事都是开心的。

又是很久很久。

乙骨忧太终于控制不住呜咽了一声，囫囵吞枣地给她的Line聊天页面打去了电话，直到被拒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