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水田铺陈开同样一望无际的绿色,我在中间的小路上一直向前跑,一直往后看,隔了一些间距的秧苗在风中互相轻拂,只比我矮上一截。
田间小路的两旁,则是浅浅的水洼裁下了天空的一角,还有几只纤细的蜻蜓高高低低地盘旋在周围。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笑,一直在跑,发出了无忧无虑的笑声。
“翡翠,你跑得太快了!等一下,这么快,妈妈要追不上你了!”
“不要!我要跑得更快、更快!我想跑得很快、很快!”
我的前方是没有阻拦的小路,延伸到望不到边际的绿色的尽头,可以跑得很快,可以一直跑下去,可以跑到用完我的力气精疲力尽为止。直到,我渐渐停下了脚步,生机盎然的秧叶再次被一阵风拂过了。
“妈妈……有小狗,哪里有小狗,我听到了小狗的声音。”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狗,是你听错了,是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吧?”妈妈短暂地靠近了一次我的身后,又被重新跑起来的我甩在了后面。“一定就有,明明就有,就是有的!”
明明就是有的,为什么要说没有呢?
我轻轻地扒开了一片狗尾巴草,发现了底下的纸箱,蜷缩在纸箱里的小狗看起来很小,只是白色的毛发沾了灰就不干净了,一直在呜呜咽咽着。
“妈妈、妈妈,我喜欢小狗,我可以养它吗?”
“养狗很麻烦,尿尿很麻烦,喂食很麻烦,要是咬了其他人就更麻烦了。你爸爸会觉得麻烦的,我可没办法说服他。”
“爸爸,我会最喜欢爸爸的……所以能不能让我养小狗,可以吗,好吗?”
“那就养好了。但是一旦它咬人,不听话,就不能养了。”
——骗我的。
——它从来没有咬过任何人,还是被送走了,因为我的亲戚刚好需要一只狗看家护院。
——骗我的。
——我的下一只小狗也被车撞死了,是它自己跑出家的,不能怪他们不能怪到谁的身上吧。
——骗我的。
——我的下下一只小狗被卖掉了,妈妈怀孕了,万一狗伤害到她肚子里的弟弟了怎么办,我一定是能理解的,对吧,翡翠?
——骗我的。
——爸爸爱你,妈妈爱你,我们爱你,只会要你一个孩子。
——翡翠,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哭,为什么还在哭……烦死了!你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吗?你已经不是可以任性的孩子了,也该差不多适可而止了!
——翡翠,生日蛋糕好不好吃?下一年生日是不是也想吃?
——翡翠你现在五岁了,已经能独立了吧,要学会自己穿衣自己吃饭自己睡觉了吧。
——你这孩子为什么总是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会呼吸不了的!
——都是因为你这么麻烦,都是你不够懂事,都是你喜欢哭。
——翡翠,你稍微帮妈妈说下爸爸吧,他还能听进你说的话,妈妈太可怜了,你就不会为了妈妈的状况感到难过吗……
——你怎么会生病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生病?肯定是因为你没有听我的话,是你固执己见的问题,是你没有早睡早起,没有健康饮食。
——翡翠,你要继续继续继续努力下去。
我的小狗。
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和我长大的,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而没有其他人的,它们都很喜欢我只喜欢我的,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不是它们的小狗们。
我无法保护的小狗。我再也不会养小狗了。我再也不要养小狗了。
醒来是天花板,白色的看上去触手可及的天花板。
我醒来的时候,先是感受到了一阵不由自主的恍惚,一晚上没有睡好,反而比起睡觉之前感觉更累了。而且一看手机时间,居然才是早上六点半。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再睡一个长长的回笼觉才行了。
…………为什么没有睡好……为什么没法坦然自若……为什么我要做很久很久之前的梦……
是因为我升上初三了吗?是因为影山律在烟花下做出的举动吗?
我闭上双眼,封闭的所感所知通通被埋进了枕头,两侧的太阳穴突突作痛。在想什么,在感受什么,理所当然的心情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了,完全睡不下去了。
明明就是……很麻烦啊…………
明明就是……他怎么又哭起来了…………
明明就是……对我已读不回的是他吧?一直不说话的是他吧?突然有情绪的人是他吧?是他在一遍遍声泪俱下、稀里哗啦、含糊不清地说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了,是在指责我的意思吗?
啊……好麻烦啊……
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在枕头里埋了半小时,或者是更久,Line很安静,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甚至通常会有的撤回消息的系统提示都没有看到。
我从枕头里抬起来,白皙的脸颊由于长时间的憋闷,自然而然地泛起了一些粉色。我轻轻咬住了嘴唇,然后,给了鼓起来的枕头一下、两下!
为什么他就可以随随便便地哭出来!他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情绪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吗!我已经不想再听到对我的指责了,我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明明……我都记不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我要让他的眼泪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止不住!要让他哭到不能自已!让他哭倒长墙,让他哭成佐用姬的石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