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的时候,有次我和当时的朋友出去玩了一整天,本来是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的。直到我回家,距离家门口远远地,看到了爸爸和妈妈急急忙忙地跑上前来,“翡翠,你去哪了!?我们还以为你丢了!”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可以自己乱跑到哪里!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都会很担心你!万一你在外面遇到事了呢!”
我出于茫然和震惊的情绪而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僵住了。妈妈的怀抱随之而来,低下身,把我紧紧地抱在了她双臂之间的空间里。然后她哭了。我从小到大看到她哭过很多次,这一次哪里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我也想哭。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现在要表现得如此紧张,是他们对我说已经不该不懂事了,我可以管好自己了的,他们也从来不在乎我每天都在哪里做什么,不是吗?
他们根本没有必要担心我的,真的,太小题大做了。
“翡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妈要怎么办……”
那一刻,痛苦的感动的畏惧的开心的,混合着愧疚的情感,深深地纠结于我的心头。我一下子埋进了妈妈的怀抱,边埋边说,“嗯……嗯……”
这一刻,对于紧紧拥抱我的影山律,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别无二致的茫然,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我。
为什么要来担心我,我明明不会出任何事,我可以做得很好。
逐渐地,我的力气无声无息地失却了,在他一如既往的怀抱中。我才发现从刚才起就在瑟瑟发抖的身体不是他的,而是我的。我的双手穿过环抱扣住了他的背部,用侧脸依靠着他的肩膀,鼻尖都是他的气息。
“律……”
难以置信这是我发出来的声音。
“你能出现在这里,真是太好啦!”我用一副毫无阴霾的语气继续说,没有人可以看到我此时此刻的表情,所以没关系。就算我颊边的一字夹和刘海都变得凌乱了,看到的人是他,就不是不能接受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太好了……”
因为是重要的青梅竹马,比其他人都更加互相熟悉互相了解,无论是从小到大的习惯还是性格,待在我的身边太久,也见到过我太多的样子。
可以不用担心他突然讨厌这样的我,可以放心地依赖他,□□着全心全意的关系,虽然永远前进不到下一步的同时,也不需要担心会失去他。
好危险。
好恐惧。
我的青梅竹马对我来说,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关系。只要有我的青梅竹马,我就能做到继续强颜欢笑。我的青梅竹马最好了,从他的身上获得了真实的虚假的安慰。
所以乙骨同学,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在青梅竹马的身边,我还能感觉到自己在世上的存在,待在和青梅竹马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只露出了一双被浓密的睫毛掩住了一半的眼睛。而伴随我轻轻地掀开了睫毛,看到了远在操场一角的乙骨忧太。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我的方向,静静地,也就不知道他之前看了多长的时间。他的表情很安静,甚至可以说看不出他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大大的眼睛也很安静,长长的和女生一样的睫毛。
他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仅仅是背着后背上的双肩书包,没有再迈出一步。所以夕阳就这么在他的身上失足坠落了,绚丽多彩的晚霞时而是金色,时而是紫色,时而是粉色,时而是橘色的,互相交织为了一体。
深色的夜幕一层、一层、一层又一层地盖下来。周围是越来越多的阴影,常青树和围栏网的影子投射在操场的地面上。树影错落,唯独他的影子尤为发散,淡淡地扩散在他的身旁,有种一不注意会消失的存在感。
我和我的青梅竹马。
他和他的青梅竹马。
夕阳和晚风吹扬起了我的长发,落满了余晖的光彩,丝丝入微的发尾在红光中有些发浅。被风吹开了一些刘海而露出来的额头,饱满、白皙,穿有水手服的身材过于纤细了。
我的视线和乙骨忧太的视线遥遥相对,都看到了对方,明明也知道对方看到了自己。无言。不知道这个时候还应该倾诉什么样的心情,还要去解释现在怎么莫名其妙的状况。
乙骨忧太想要逃跑,干脆从云母同学的身边逃走好了,这样就再也不用患得患失,一离云母同学远点就觉得难过了。
我想要逃跑,一再错以为他是和我相似的孤身一人,如果我都不为他做些什么还有谁来,结果和我想象的并不一样。
“律,我要再去和乙骨同学说几句,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后退一步离开了影山律的怀抱,看到他即使听到了我这么说,依然没有任何黯然失色的神色。
或者他可能是想问什么的吧,例如我为什么又要一个人,例如难道我对他的关心毫无所觉,例如不要让他继续担心下去了。
影山律什么都没有说,“……好,不过我去校门口等你就行了。”他让我等等,伸出手,视若珍宝地替我整理了一下刘海上的发夹,我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在他的眼中,我还是我自己。
“我过去了。”我一边小跑出去,一边背对影山律挥了挥手。
直到来到乙骨忧太面前几步时,我提前停下了脚步,一只手抓住了侧挎在肩上的制服包肩带,另一只手打了个招呼,“乙骨同学,你没回去吗?”
“因为我们很久没有一起放学回家了……我想多等云母同学一会是不是就能一起回家了……”他露出的表情勉为其难,抿了下嘴,黑发加上黑眼圈衬得他身上有不少阴暗的气质。
乙骨忧太垂下头,瘦弱的身形外是一件雪白宽大到更显瘦的衬衫。毛茸茸的头发,修长的脸型,过于呈现出下垂之势的眉型和睫毛,看起来十分地浓密。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没时间和乙骨同学一起回家了吧?”我说。
“嗯。”
“但是乙骨同学还是在这里等我没走。”我说。
“嗯。”
“我不能和乙骨同学一起回去。”我说。
“……嗯,是这个原因吗,云母同学不再和我一起回家了是这个原因吗?”乙骨忧太的回答风马牛不相及,用他惯用的右手抓住了自己的左侧上臂。
他的手指紧紧地,用上了更大的力气地,只手把握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上,“云母同学,我们,还是朋友?”
“是吧。”
溶解在金色云层中的茜色,唯美极了,微微轻拂着我的长发的晚风。穿越整座城市的时间、空间,到达的是地平线的山边的夕阳,视野笼罩上了一层暖色调。目之所及的景象皆是沉静的,隐晦的,昏暗的。
“那为什么……云母同学宁可和间桐同学待在一起,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这次,乙骨忧太的眼里并没有任何一滴的泪水,没有湿漉漉的,只是长时间地向下低垂着。漂亮的孔雀蓝瞳色藏进了他的上下眼睫毛之间,看不到了。
“……我和间桐同学不是朋友。我和间桐同学之间有些事。”我说。
乙骨忧太:“那我之后给云母同学发Line消息的时候,如果云母同学也有什么想回复我的,可不可以回复我?”
我:“……”
乙骨忧太:“云母同学平时都故意躲着我的话,我会不知道要不要追上去。”
我:“……”
乙骨忧太:“还有明明是我和云母同学一起遇到的流浪猫,可以不要和其他人去喂吗?”
我:“……”
乙骨忧太:“要是有人会介意……我也可以装作自己和云母同学不是朋友……”
我:“……”
一旦我迟疑了片刻,一旦我产生了犹豫。
或许我一开始只是没想好怎么回答,后面就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这样,我就很满足了……我只是,想待在云母同学的身边就好了。”忽而之间,乙骨忧太同样伸手抱了上来,松开了总是在作茧自缚,试图用来保护自己的双手,不顾一切地朝我抱来了。“还会和我一起去喂树林里的流浪猫吗?还会和我一起吃小卖部的午饭吗?还会和我一起在Line上互相聊天吗?”
他身上令人无法忽视的气质,忽然地充斥在我的周身,我看到他身边的影子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一闪而过。他的两只手交叉环住我的腰部,是青春期少年的身高,是阴郁秀气的长相。
“我没有说过不可以吧……”在乙骨忧太的双臂之间动弹不得的我,理所当然地看不到他埋首在我肩膀处的样子,看不到他进一步的表情。能听到的只有他接近于奄奄一息的,充满了疑问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