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景润的眼神一下变了。
轻浮鼓胀的怒火瞬间熄灭,只剩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
“别别别等一下怎么就——”杜雪裳的话刚起头——
“你懂什么。”
裘景润的语气带着风暴来临前的平静,他噌地站起身,咣当一声带倒了地上杜雪裳的水瓶。瓶身甩在地上咕辘辘地滚开。
哎……杜雪裳无奈地把自己珍贵的固定资产护过来。
裘景润眼都没移一下,他死死盯着贺羿,眼眶红眦,每一个字都像从地底凿出来:
“你要真那么厉害,有本事自己solo啊,参加什么团队企划?何必在这里跟我们这些伴舞耗着?!”
说完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黑着脸转身阔步就走。
“咔——!”门把手被重重按下。
他哗地拉开门带起一阵风,外面两个恰好路过的练习生被吓了一跳,惊愕短促地叫出声看着裘景润。
“啪——!!!”门又被狠狠摔上。
李振民匆匆起身,看看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看剩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队友,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大家……先各自冷静一下吧。我去看看他,劝一下。”
说完也快步追出去。
贺羿紧随其后站了起来。
胸膛上下起伏,似乎原本还有更冲的话憋在喉咙口,但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看着留在原地、面露无措的高哲,和眉头微蹙、神色难辨的杜雪裳,他最终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就知道——”他深呼吸平复下来。
“……啧,一点责任心和专业意识都没有。”
“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接受别人和他设计安排的不一样、不会任他摆布,什么时候再说吧。”
贺羿转身欲走,刚迈出一步,又像是想起什么,烦躁地回过身,胡乱撩起额前的碎发,对着杜雪裳尽可能平心静气地交代:“我去找个地方自己练。你们两个要是有需要和我商量的联系我就好。”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的嗤笑,补充道:
“感觉那个人也不像是会主动联系我的。以防万一,没拉黑他,叫他有意见自己来找我。”
“砰。”
门再次打开又关上。
也就短短一会儿,一切发展得像场毫无预兆的雷暴,轰隆砸下又骤然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令人耳鸣的寂静。
小小的练习室现在只剩下两个人。
杜雪裳和高哲面面相觑。
高哲看起来完全懵了,他无意识地抬手,用力扯了扯自己练习服的领口,脸色有些发白,像是透不过气。
杜雪裳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刚才那些刀刀见血的话。
他抬手,有些无力地揉了揉额角。
哇……
这群人。
下意识地调出系统界面确认——【今夜歌舞欢眠】的Buff图标还挂在那里,散发着柔和无害的微光。
……这亲和力真的在起作用吗?
……这不能已经是降低了怒气和冲突后的结果吧??
——这到底哪里像是可以欢眠了???
杜雪裳……应当是理解裘景润的。
前世离开戏班后,他不是没尝过现实的苦头,在街边给人修鞋冻得关节红肿发僵,手指被粗糙的钉和线勒出血口,去商铺送货跑腿又被掌柜克扣工钱,脏活累活、明欺暗辱,唾面自干还要挤出笑脸的时刻……数都数不清了。
那些一天忙乱只图一个冰冷铺板遮风避雨的夜里,梦中反复出现的,永远是台上灯火通明的愿景。
只是离开戏班到底是自己的决断,所以再难再苦他也未曾后悔,柳暗花明,也到底时过境迁。但裘景润他们不一样——
踏踏实实当这么多年练习生,熬到现在还没放弃,靠的岂止是爱和执念。
自己迷茫怀疑是一回事,但在亲自下出决断前被一个旁人如此轻蔑又精准地揭开不想看到的现实残酷……他应该是恨的。
杜雪裳无声地叹了口气。
反复回想贺羿的神态和语气……同样来了这里,贺羿未尝没有同样的焦虑和困境。
说话的口吻比起高高在上不食肉糜的讥讽,更像是对自己吹响的战争号角,孤注一掷的、对自己也残忍的攻击宣言。
杜雪裳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
旁边,高哲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声音,赶忙开口:“那个,要是练习的话这里也可以——”
杜雪裳回过头。
高哲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像只风暴中心守在家园门前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杜雪裳又叹了口气,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点真实的无奈:“我倒是很想和你一起练,但现在实在是……”
他低头沉吟,侧脸线条在练习室顶灯的打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肯定不能就这么下去。”
“晚上还要小组考核,哪来的时间给他们闹别扭甚至冷战,我来想想怎么解决。”
说到这里回过神,他重新抬起眼,冲高哲露出熟悉的、安抚的温和笑意:
“没事,你先自己练着;他们不急,咱们可不能耽误。我去换个地方整理一下想法。”
拍拍高哲的肩膀,充满信任和鼓励的亲昵,杜雪裳目光清近笃定地托付:
“到时候如果需要你的帮助,我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你,搞这么大的摊子还得靠咱们一起努力克服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