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教她要怎么接受告别。
就像没人教她要怎么告白。
除了冲劲和心意,她不知道了。
她总是只凭自己的一腔热血做事。
得到的快,失去的……
好像也是。
又或许本就不用顾虑其他,心意与勇敢就已经是所有。
……
床头抱着膝盖正将自己圈在一处的人,身体在微微颤抖,埋着头看不清面色下的情绪。
可溢出的声音却昭然若现。
“呜……”
低泣着……
哑声闷应。
她不想哭的,不想发出声音的,不想醒来的。
她想谷苏了。
好想,心在剧烈的跳动,亦在猛烈的颤痛。
喉咙好干啊,好想说话。
睁开眼睛也看见,好模糊,太模糊了,顾江歆张了张口,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颤着身子站起来,哭声也抑住了。
嘴里呢喃着几字,嚼在嘴里,咬烂了、化了,她涩咽入喉。
最终化作了一声:“妈妈。”
身体的颤动让顾江歆此时才明白,原来谷苏已经陪在她身边……从她有意识有记事能力起,她的身边就存在他了。
她不信的,她信谷苏。
可是事实摆在了她眼下。
顾江歆没法睁眼瞎。
也没法回过头去成为智障。
那天过后她其实还是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
因各种私密信息不能透露,唯一给她看到的是签字人那里存在的名字,两个遒丽飘逸的大字:
谷苏
审批表上的字迹骗不了任何人,一笔一画她看来很久,仿佛在回想从小到大谷苏笔迹的细微变化才化作了电子屏幕上那两字。
谷苏现在的这一手字还是在她字帖下练就的。
高一那会,顾江歆极其迷恋一种字体,瘦金体。
光欣赏别人的一手好字,一向不能满足她自己,当天就买了各种各样的字帖,硬笔的毛笔的,都整上了几套。
之后坚持练上了一段时间,练得差不多了,这是顾江歆自己认为的,看着自己的一手逸趣蔼然的字振振有词:“就这种既有我喜欢的,又不失我自己原有的字体,才是独属于我顾江歆的啊。”
讲出来十分自豪,更骄傲的还有自己一手造就的字体,在练的时候便常常吐槽“这个字就有点别扭,我改一下好了”之类的话。
至于她半练半造之后剩余的字帖,全权交给了谷苏,形成了如今她看到的有一半独属于谷苏风格的字体。
……
院长信誓旦旦的话语直接:“这种出国留学的表一定是本人签字的,你看看你看看。”
顾江歆面如常的问:“他什么时候……”
院长听出来她要问什么,赶着去开会急忙回她:“应该暑假吧,不过谷苏这个压根也没走我这里,是上面直接审批过的。”
顾江歆说着好的。
所以在院长这里看到只有结果,其余的一概不知,就像是一盆水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再也收不回去。
覆水难收。
“前提肯定是本人愿意,才能通过的。”
这句话在顾江歆的脑海里打着转,回荡不息。
是啊,这是谷苏本人决定的。
……
“宝贝,不哭不哭噢。”陈丽雯从房间里刚跑过来,如平常一样穿着一身丝质睡裙,着装与语调间都露出慌乱。
尽管前俩天半夜也是这样,可这并不是习惯了就安心的事情。
顾江歆被妈妈半抱着,感受到她说话时骨间里传出的颤动,陈丽雯朝后面的顾锦文喊道:“去倒杯温水过来。”
顾锦文这才从心颤中回过神,眼眸逐渐离开她们母女二人。
陈丽雯拍着她背,又要扶着她到床上去,顾江歆埋在她怀里摇着头:“我不要睡。”
“躺着好嘛,宝贝。”陈丽雯轻声说,“妈妈陪你一起睡好不好,除了渴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宝贝,和妈妈说说。”
顾江歆没什么推脱的气力,听见陈丽雯的声音好像平稳了些,顾锦文倒了杯温水靠近她唇瓣,稳住了吸管,让她慢慢地吸入。
见她面色晕红,唇色泛白,两夫妻本能地去摸了下额头,细汗密布。
陈丽雯接过水杯,顾锦文退开后,出房间去打电话。
“宝贝,你说句话好不好?”陈丽雯摸了摸她的脸,鼻子,嘴巴,以及双目无神的眼睛。
好像是困得睁不开,又或是没力气睁开。
顾江歆很轻地发出了一声,张了张口,“妈妈,不是陪我睡觉吗?”
陈丽雯点头,“睡的睡的。”又摇头,眼里弥漫着碎落一地的光点,“宝贝待会再睡好不好,爸爸去喊医生了,我们看看好不好?”
顾江歆点了下头。
听着妈妈问:“还想喝水吗?”
顾江歆摇头。
“宝贝饿不饿?”
顾江歆摇头。
“这样躺着可以吗?”
顾江歆按了按她的手心,摇头。
“妈妈,我没事的。”
“好好。”
也是这会,家庭医生赶了过来。
从对面过来也就几分钟的事情。
医生姓徐,全名叫徐笠,五十多岁,手里拎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医药箱,人是顾锦文领着进来的。
陈丽雯喊了他一句什么,顾江歆没听清,这个医生她认识,是跟了外公几十年的医生,在西市也见过他,小时候她发烧呕吐他也为她诊过。
徐医生应了回了声,赶忙到走到陈丽雯刚刚退开一侧的床边,顾锦文从沙发上带了件毛毯现在披在了陈丽雯肩上,两手又在她肩头握了握。
徐医生没着急向他们问什么,而是先观察了顾江歆一眼——那种看了数年病人的,不需要仪器就能判断个大概的眼神。
然后他把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烧了有一会了。”他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陈丽雯说:“还以为刚才摸着才烫的。”她的手还搂着顾江歆,没有松开,手心冒着点汗,又说:“她这些天晚上情绪奇怪,每到这个点就睡不着,会说些梦话,哭……后面就开始发抖。”
陈丽雯的声音越说越颤,前几晚确实没有病症的,她陪着,顾江歆说着没事,慢慢地也就睡下了。
徐医生点了点头,让她别担心。
之后又测了遍体温,三十八度九。
徐医生并没有大惊小怪,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把体温计放回去后从医药箱里拿出听诊器挂在耳朵上。
陈丽雯拨开了一点领口,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在胸口的一瞬间,顾江歆因忽来的凉感缩了一下,和刚才的体温计一样凉。
“别紧张,深呼吸。”沈医生说。
顾江歆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气是热的,呼在空气中像是带出了一团看不见的火。
……
顾江歆感觉到冰凉的棉签擦过她的额头、太阳穴、耳后、颈侧,每擦过一处,就带走一小片灼热,留下一小片清凉。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她,又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的耐心才能做好的事情。
徐医生和顾锦文缓步下楼,到楼下才把话说全。
“心肺没问题,身体上都很好。小歆这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应激反应。这种突然的发热,临床上称心因性发热。不是感染,先物理性降温,看看体温能不能下来。”
徐医生也清楚这是因为什么,算是半个陈家的人了,近几日来这些长辈都因床上躺着的人忧心。
细心照料着。
顾锦文听着,徐医生又说,“先不要急,情绪带起来的烧,归根结底还是得还回情绪,慢慢地先把烧退下去,让她睡一觉。”
离开之前,徐医生站在门关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这几天把Novra喊过来,或许能脱离情绪。”
Novra是一名心理医生,驰骋华市数年,手握顶尖疗愈本事,在心理学界早已闯出偌大名气,但凡稍有了解这一行的人,都听过她的名号。如今正在利氏名下。
顾锦文点头,把这些话都和陈丽雯说去。
门外两人站着,动静几乎传不进去。
没多说什么,两人进来,顾江歆还没睡,能感知到自己眼皮很沉,可耳目清醒。
心绪混乱。
陈丽雯听见她在喊着她,便上床与她一起躺着,顾锦文坐在床边。
大抵是烧迷糊了,讲出的话顾江歆自己没听清,“妈妈,谷苏呢——”
却是一一落入了父母耳畔。
陈丽雯没接话,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抚着她的脊背,声音很小,仿佛不愿再说下去,“我们明天再说,后天也能说,睡醒之后的每一天都能……宝贝什么时候开心了再说,现在慢慢地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好不好?”
顾江歆没有再说话了。
她把身体蜷起来,缩在陈丽雯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夜色里,出现了一抹幻影,没问顾江歆的意愿,带她闯入了……像小时候她生病了那般,妈妈抱着她,爸爸忙前忙后候着待命,那时候她觉得生病是一件大事,全家人都会围着她转,有一种被全世界爱着的安全感。
还有谷苏,画面中都有这张面孔,要么陪她一起生病了,要么和家人一样一起照顾她,可他们俩个,那个时候,都是需要大人照顾的小孩。
一直都是,顾江歆一直都是,家人一直都是这样爱着她。
其实全世界就在她身边,她走哪世界就在哪。
可顾江歆觉得现在那种安全感,仿佛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个洞,正在一点一点地漏气。
她努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但越是不想,脑子里就越乱——
谷苏的脸、谷苏的字、谷苏的声音。
那张通过他出国的表、他签字时握笔的样子、他写瘦金体时微微倾斜的笔锋、他喊她“歆宝”时温柔的嗓音、他说“对不起”时颤抖的手臂还有他说“我要见你”时一遍又一遍的固执。
她想不出答案。
不知道他怎么就不见了。
不想让他离开。
不,
是不能。
不能让他离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顾江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个人都跟着颤了颤。
陈丽雯感受到,拍了拍她,轻声说:“没事没事,妈妈在。”
顾江歆把脸埋进陈丽雯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
一楼客厅里的钟转了一圈又一圈,二楼房门无声地一开一合。
-
陈丽雯是被顾江歆喊醒的,顾锦文这头刚续了水进来,脚边还跟着二两。
毫不预兆地话飘进了他们两人的耳朵里。
“妈妈,我想去把公寓的东西收拾了。”
“好。”
顾江歆朝着他们笑了下,说着:“我没事了的,我自己去就好了。”
落入他们耳中像是,“我自己想清楚了的。”
学校附近的公寓基本上都是谷苏置办的,父母辅助安排了下。
顾江歆一直都知道。
就比如他给她的生日礼物,谷苏一直都知道她什么都不缺。
可恰恰是这样,他就将她都不缺的亲手再递到她面前,什么都是,他说:“都不缺,那就都给,爱和金钱会加倍属于顾江歆。”
…
顾江歆已经有半月之久没回到这里了,明明各处都摆放着物件,她站在门口一眼望去,忽然觉得好空。
从来都没有这么空荡过。
若是没有“二两”一如既往可爱的机器音,她估计会觉得自己走错了屋。
可爱机器音每日必备的两句话:
“歆宝苏宝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