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栀被商玦救到山下后,被他拉进了马车。
一路上,她面色憔悴,麻木不堪,一句话也不肯说,魂儿像丢了一样。
商玦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握紧了她的手,却发现她手心里都是冷汗。
好不容易到了千华宫,却见千华宫前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极致的恐惧。
罗栀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拨开人群,走进去,看到玉璇和栖月脸上挂着泪水,果然,人群中间,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罗栀走过去,缓缓蹲下,想要打开那白布,手却一直颤抖,商玦看到,握住了她的手,罗栀看到他在身后,心里安定不少,又鼓起勇气,缓缓打开了那白布——白布下,是李承言那张如纸一般惨白的脸,他的颈部上有一个自刎后的刀口,周围的血迹已经干涸。
罗栀从未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一幕,更何况躺在这儿的人是她日日夜夜朝夕相处的人,她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一口气堵在胸口处,让她呼吸困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殿下!”玉璇和栖月都去扶。商玦见状,把她抱进房间里。
“传太医!传太医!”玉璇高喊道。
太医来了后,把了脉后,便翻出医箱里的针套,指尖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神色凝重,沉声道:“公主殿下这是悲怒攻心,气机逆乱,一口气淤在膻中,气闭欲绝。莫怕,老臣这鬼门十三针专通闭塞,针入气开。”
说罢,手腕稳如磐石,银针破空而入。
而那一瞬间,公主痛得仿佛又活了过来,堵在胸口的气猛地吐了出来,咳出了一大口血丝。
商玦将她扶在自己身前。
“殿下,你怎么样?”
“商玦……承言他,不在了……”说着,眼角便落下一行清泪。
“我知道……我知道,斯人已去,殿下难过,但也要保重身体,我一直在。”
他看她难过,自己内心也如万箭穿心般,仿佛和她的心连在一起了。
……
次日,棺木做好了,他的尸体已经安然入棺。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仪仗,只有一口沉甸甸的棺材,从千华宫后门抬出去,往城东义庄的方向去了。
罗栀站在后门口,看着那口棺木被抬上板车,四个脚夫弓着背,脚步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哭。从昨夜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还绷着,已经没有知觉了。
玉璇在她身后,为她披上披风,轻声说:“殿下,初春风大,您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
罗栀没有动。她看着那辆板车拐过巷口,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经过后院那棵桂花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最喜欢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晒太阳,可惜,她没能等到今年新一年的桂花开。
她站起来,走进了李承言住的那间偏殿。
不,是郑雯。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墨香和书卷气扑面而来。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是她忘了浇水。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是他的笔迹,在一旁写了批注,字迹潦草又张扬。旁边还搁着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放了两天,已经硬得像石头。
罗栀在桌边坐下。她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上面原来是一些布料的介绍,是她在做月事布时,专门用来参考用的。
她做事很认真。
她不在了,但她的月事部却永远活在云朝所有女子的生活里。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上,低着头坐了很久。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哭过了——昨夜一个人在书房里,眼泪流干了,眼眶都疼了。可现在坐在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她的气息她的东西,那些被她压下去的东西又一股脑翻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捂住嘴,没有让声音漏出来。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书页上,把那行批注洇湿了一小块。她慌忙拿袖子去擦,擦不掉,就把书合上了,抱在怀里。
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商玦站在门口,看见她蜷在椅子上抱着那本书的样子,他好心疼她。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站定,犹豫了片刻,伸手抱了抱她。
罗栀没有拒绝他,反而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哭了很久,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商玦将她抱回了殿内。
再醒来时,已经在自己的房间了。她眨了眨眼,感觉眼睛肿的像桃核一样,正要坐直身子,忽然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影。
她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往后滑了一下。背光里,那人影高大挺拔,身形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穿着一件深色袍子,双手背在身后,像是站在那里很久了,一直在等她醒。
“吓着公主了?”那人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我并无恶意。只是看公主睡得香,没有忍心叫醒。”
罗栀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保养得当的脸,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带着三分笑意。她的后背一阵发凉,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周玄同。你是怎么进来的?”
周玄同笑了一声,从窗边走过来。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弯腰拾起地上一本掉落的书,拍了拍灰,放回桌上。
“公主不必紧张。在下今日来,是想跟公主谈一笔交易。”
罗栀盯着他,没有说话。
“驸马的事,在下很遗憾。你知道的,我并没有想杀他,是他自己沉不住气,非要想不开,这样的意外于我而言很可恶,没能和殿下谈成合作,所以这次,我来带着条件重新谈。”
罗栀的手攥紧了被子。
“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公主手里那些查到的证据,在下可以不要。公主继续做你的公主,继续管你的朝政,在下不拦你。但在下有一个条件——在下会给公主选一位新的驸马。年轻,俊朗,家世清白,配得上公主的身份。公主与他成婚之后,你我之间的事,就一笔勾销。”
罗栀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他这句话底下藏着的阴谋,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商玦。”周玄同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一些。
“即便公主很小心,但还是被我发现了,公主和商大人之间的情谊,可真是不浅啊。公主若是不答应,在下不能保证商大人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靖水。
罗栀经过水患,又经历了郑雯的事,她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得不能再绷了,她感觉再有一件事刺激她,整个人就会疯掉。
“公主不必急着回答,在下给公主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新驸马会送到千华宫。公主若是不肯收,那送来的就是别的东西了。”
周玄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笑着说:“希望殿下能好好考虑。”
罗栀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她心里知道这样的交易意味着,从此以后,她身边的人,就会被周玄同一点点换掉,她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掌握之内,她不得不和周玄同站在一条船上,成为他和太后的政治傀儡。
果然,不出三日后,新驸马送来了。
栖月见到后,急忙来通报。
“殿下,新驸马已经到了殿门口,奴问过,他姓安名长风,十九岁。太后娘娘说,看殿下的意思。”她声音怯怯地,不敢大声说话,生怕音量太大会惊动公主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