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不等他默数到十,茶盏碎裂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伴随着两位小厮急促的惊呼。
“谁沏的茶,给我滚进来!”
“回,回家主,是小人沏的。”
阿泰紧张到哽咽的声音自屏风后传出,让外面竖起耳朵听着的众小厮都1打实地都捏了一把汗。
“叶长生让你奉茶前难道没有告诉你,我不从不喝用茉莉炒制的茶叶吗?”
“小人知错,请饶恕小人这一次,小人再也敢了。”
“知错?”男人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脚一样,他声音微微一顿,随之而来的是赤裸裸的嗤笑,
“倘若真正知错便不会犯错,来人,打十大板,结了工钱、药钱后拖出府去,永不再用。”
阿泰不像家生子,被罚了还能有条被贬到庄子上去做苦工的路,他只是一个小小帮工,能领到的处罚只有赶出白家,
这无疑对他来说是五雷轰顶,
阿泰顾不上叶长生所教的种种措辞,只一味的磕头认错,
“少主,求你饶小的这一回,再可怜小的这一回吧,娘亲半年前因病去世,爹爹受不了吃苦跑了,留下五个年幼的弟妹,他们在村里无依无靠藕,就靠着小的这一份工钱活着,小的不能没有这份工啊。”
阿泰说的没错,他不能没有这份工,因为除去白家,整个清凉河很难找到一份可以养得起五个弟弟妹妹的工作,
这也是为什么人人都知道白家家主脾气古怪,稍有不慎就会被狠狠惩罚,
但每每到了白家固定招帮工的时间,白家的门槛都会被踏破,
人们都挤破了头想进来做帮工,就算不能被选上来侍候家主,只是在后厨帮帮忙也是好的。
阿泰本也只来试试,成就成,不成就继续回码头上做他的搬运工人,
只是他却没想到真就走了狗屎运,一眼就被孙厨娘看上,收到后厨做了帮工,
由头至尾,孙厨娘一共就问了他两个问题,一,会烹茶吗?
阿泰当然会烹茶,他的母亲在离世前,就是开茶铺的,尽管只是那种开在街角的廉价茶铺,没见过什么好茶,
可在母亲对茶那热爱几乎称得上偏执的熏陶下,他大字不识一个,却能倒背如流茶典。
孙厨娘问他的第二个问题是,力气大吗?
当然,虽是男子,但他天生力气就很大,又因为被生活所累,所以从很小,他就在码头搬货,
如此经年累月下来,
别说是搬运人了,就算是搬院里的水缸也完全不在话下。
就这样,阿泰就成了白府的帮工,可他忘了,村里有句老话说的好,
不该是你的,即便得到了,也最后也会失去,
这不,阿泰昨晚才因为被派去侍候家主而开心地整晚都无法入睡时,今日就要被逐出门去了,
阿泰本以为说出他的悲惨遭遇会得到家主一点怜悯,可是没有,
即便置身于热气蒸腾的浴房,家主说出的话也让他如坠冰窟。
“你养不起弟弟妹妹,与我何干?”
“叶长生,你到底在磨蹭什么?还不进来给我将他拖走!”
“家主,清风他是新来的帮工,并不太清楚你平日的习惯,不如便宽宏大量,饶恕这一回。”
“倘若我没记错,他是仆,我才是主吧?叶长生,你糊涂到连主仆尊卑都快要分不清了吗?”
这下,怒火才是真正地蔓延了,
但凡是长时间跟在男人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下一刻会做什么,
轻则处罚在场所有的小厮,该打板子的打板子,该驱逐出府的驱逐出府,
至于重则……
据说,前几天有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厮,因偷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旧荷包,就被砍断手脚丢出府去。
叶长生叹了一口气,
还是不行吗?
就算搬出了清风这两个字也还是没办法吗?
正当他准备抬脚进去将人拖出来时,男人粗粝的声音又响起,
“等等,叶长生,你方才说这帮工他叫什么名字?”
“回家主,此人名叫清风,是后厨孙厨娘收进府里来的,懂茶经,知礼数,还有一点,他天生力气就很大。”
男人沉默了一瞬,又问,
“哪个清风?”
“回,回少主,是清风徐来的清风。”
无声随着水雾一处蔓延,就在阿泰感觉到自己心跳剧烈,喉咙发紧时,
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问他,
“瞧见边上放着的两条黑布了吗?”
阿泰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用它缠上你的手臂与手,记住要缠至少三层,缠牢一点。”
阿泰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可他还是认真照做了,
全都照做后,他等在浴桶旁边,等待着男人下一步的指示,
可令阿泰万万没想到的是,
等待他的并非是指示,而是淅淅沥沥的水声后,自蒙蒙水帘后伸出的一节皓腕,沾染着水雾,晶莹剔透,宛如夜空中的皎皎圆月。
阿泰出自乡下,又自小在码头做工,哪里见过如此白皙修长的手臂,更不提还是男子的,
他一时间愣在原地,直到旁边的叶长生出声催促,叫他赶紧上前抱人。
阿泰上前一步,却一不小心踢到了浴桶旁隐匿在水雾中的宽大轮椅,
坏脾气,抱人,轮椅,直到此刻阿泰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五年前就名声大噪的白家新任家主竟然是个连路都走不了的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