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杨宴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这只华贵精致的簪子,“钱财于我无用,姑娘自己留着傍身吧。”
说完,他便再次转身。他出手相助,是出于道义,并非图谋什么,更无意与这风尘女子扯上什么关系。
杨宴本是应同年之邀,前来附近酒楼赴宴,中途因不喜席间喧闹,借口透气出来走走,却误入了这后巷。
污言秽语自不远处传来,他下意识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红绡楼的窗边,有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对着一扇木门踢踹。
杨宴本不欲多管闲事,他性情古板,恪守礼教,对这等风月场所向来敬而远之。但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只是望了这一眼,便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顾花颜看着杨宴渐行渐远的背影,就算再迟钝之人,也能看得出他是不想与自己这般的人有什么瓜葛。
她在心底苦笑一声,暗骂自己刚才卑微的辩解。
是在奢求什么呢。
顾花颜抿了抿唇,缓缓将手收回,又垂着眸子,戴回自己发髻上。
杨宴的背影已在转角消失不见,但他仍然固执的盯着那个方向,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再逢会来的这么快。
才不过五日,红绡楼前玉兰便谢去了许多。杨宴被三五同僚推搡着,再次踏入这烟花之地时,青石板上倒映着零落灯火,暮春已至。
“杨主事平日总说恪守礼法,今日也该见见人间真颜色!”胖硕的员外郎攥住他衣袖,酒气扑面。这人笑中带着毫不掩饰恶意,引得杨宴不耐地皱眉。
他张口欲斥,余光却恰好瞥见廊下转出个怀抱琵琶的女子。月白披风下露出半幅绯红裙袂,发间芍药金簪在灯下流光,被杨宴一眼认出——
正是那日的顾花颜。
愣神间,她已几步走至面前。
“杨大人。”
顾花颜微微屈膝,声音清越,“方才还在寻您。新到的洞庭春色已备好,请往雅阁一叙。”
同僚皆怔。员外郎眯眼打量:“你认得杨主事?”
不等她开口说什么,便又是冷哼一声,充满不屑与轻蔑:“杨大人不是最洁身自好的人吗?我们怎不知,你何时结识了个美娇娘啊?”
引得同僚嗤笑声一片。
杨宴眉间烦躁几乎快要溢出来。他平日里的刻薄人尽皆知,偏又不喜与人有口舌之争。此刻就算再懒得追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招惹,难免也有些恼了。
可他那些讥讽还未出口,便听身侧的顾花颜一声轻笑:
“杨大人是舍弟蒙师,常来指教书法。”
她侧身让路时,披风微动,刻意让腰间系着的鱼戏莲叶间的白玉珮微微露出一瞬。那玉珮通体温润通透,一看便价值不菲。几位同僚脸色微变,面面相觑。
而就在刹那间惊鸿一瞥,杨宴倏然抬眸。
刹那间记忆破开尘封,与眼前人渐渐重叠:五年前上巳节,曲江池畔,他被纨绔围堵讥讽寒门出身。有个戴帷帽的姑娘也是这样递来台阶:
“杨公子既与家兄有约,何必在此耽搁?”那时春风拂起轻纱,他瞥见少女耳垂一点朱砂痣。
而今朱砂依旧,却落在烟柳巷陌。
顾花颜正莫名那人为何盯着自己的耳垂不放,好似要看出一朵花来,她还未来得及再开口暗中催促,就听见那人开口:
“原来如此。”
只见杨宴忽然解下腰间鱼袋,“顾小姐前日托我鉴的古籍,已有着落。”
他虚扶她肘部引路,经过呆立的同僚时颔首:“诸位自便,杨某失陪。”
连一个“恕”字都懒得加。
转过九曲回廊,顾花颜骤然抽手退开两步。檐下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伶仃,方才的从容已碎得不成样子,拼拼凑凑化作了戒备:“杨大人,快从后门走罢。”
“为何要助我?”杨宴看见她指尖在琵琶柄上压出青白。
这话问了等于白问。
顾花颜何尝不是他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却没有戳穿,只是望着满地玉兰残瓣笑了笑:“虽然君恩还不尽,但……我总想着,能还一点是一点。”
杨宴终于想起为何总觉得那金簪眼熟。五年前那人也是戴着一柄芍药金簪,笑意盈盈道:
“你是小哑巴么?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而三年前抄没顾府,他奉命清点器物,在满箱珠翠里见过一支赤金点翠芍药簪。
当时同僚笑说:
“佩此殊色,倒不如熔了充公。”
而如今她发髻上的这支,虽华丽不比,但样式却是一致的。
“顾小姐。”这次是杨宴出声,唤住了转身才走出几步的顾花颜。
顾花颜回头看向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眼看过去,他眼神复杂,但嗓音慵懒松弛,似是心情不错的模样:
“白玉鱼莲通心珮,该系鱼尾朝上。”
“……”说的话倒还是尖酸刻薄。
她的双颊倏然一红,下意识抚向腰间,再抬头时却见杨宴已大步走入夜色。春风卷起几片玉兰落在那人肩头,她又是盯着看到那人消失不见,眨了眨眼。
这次却怎么都挥不散,那股似曾相识的恍然,又萦绕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