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代天肃政’,便可生杀予夺;一句‘假圣旨’,便可随意构陷皇子重臣。”
“既然殿下手中便是圣谕,那满朝文武,大烨律法,还有何用?”
他顿了顿,喘了两口粗气,“臣弟…… 久病体弱,见识短浅。可娄太师乃两朝元老,国之柱石,最知祖制礼法。”
“不如请娄太师出来评一评?也好瞧瞧这圣旨到底是真是假?”
淳于承心下一沉,一旦让娄余公开踏入场中,今日之事便再无他掌控的余地。
他喉间一动,当即就要开口阻拦,欲将话题强行扯回自己与淳于佑之间。
可话音未及出口,淳于佑忽然低笑一声,抢先将话头截过,“本宫有何不敢?”
淳于承在殿内飞快扫掠一圈,目光沉如寒潭。
淳于澈靠在立柱上,捂着胸口不住轻咳,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一片平静漠然。
而淳于佑眼尾控制不住地扬起,那份志在必得的兴奋几乎叫嚣着朝淳于承袭来。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靴声。
王府出事以后,淳于承亦暗地里打探过娄余的行踪,却始终摸不到他的下落,可这会儿却说来便来了。
娄余一身规整朝服,神色庄重木然,如同一尊恪守礼法的石像。烛火晃动,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老臣娄余,奉太子之命,入殿听旨。”
若非早知道他不是什么全然中立的孤臣,淳于承几乎要被这副无喜无怒的模样蒙骗过去。
“深夜叨扰,本以为还要等上一阵,没想到太师竟来得如此快。”淳于佑意有所指,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娄余微微垂眸,端的是一副不卑不亢,“国事为重,不敢迁延怠慢。”
淳于佑并不打算过多纠缠,他抬手指向案上摊开的圣旨,“娄太师谙熟宫中诏敕规制,便劳烦太师辨一辨这两道圣旨,究竟哪道为真?哪道为假呢?”
孙、贺二人的尸身被随意安置在殿侧廊下,地面晕开一片暗沉的褐红。娄余似是毫不在意,锦袍下摆轻扫过地上血痕,脚步未作半分停顿,径直行至御案跟前。
娄余端详许久,最终拿起淳于澈呈上的那道圣旨,举至身前,声音沉肃响彻殿内,“这一道,才是御赐真旨。”
他的话音刚落,淳于澈猛地一弓,一口猩红鲜血骤然呕出,溅落在身前青砖之上。
他的身躯踉跄晃了两晃,直直栽倒在地。
淳于澈气息奄奄,却拼尽最后力气抬手指向淳于承,不可置信道,“皇兄……为何害我……”
话落,淳于澈头一歪,再无声息。
“主子!!”
莫兰和赛蒙瞬时冲到淳于澈的尸身旁,二人双目赤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莫兰凄厉地嘶吼,“淳于承,主子为你殚精竭虑,你竟狠心下此毒手!”
赛蒙直接暴起,五指成爪,挟着破风之势直取淳于承衣襟,动作狠戾决绝,全然是搏命的架势。
淳于承身形不退反侧,他将刀身精准横拦在前,硬生生抵住赛蒙扑来的利爪,凌厉的刀气逼得对方骤然收手。
淳于承握刀的手腕稳如磐石,身姿挺拔端正,未有半分狼狈,更不见丝毫慌乱。
“本王与你们哪来的瓜葛?”他字字掷地有声,甚至带了些嘲弄,“自作多情。”
刀刃余寒未散,森白冷光映着淳于承淡漠无波的眉眼。
娄余没想到淳于澈会突然暴毙,话已出口,亦再无转圜余地。
“臣方才辨诏,只凭玺印、笔墨与内府旧制,那道圣旨确是宫中御物,但这与呈送之人是善是恶本就两码事。”
娄余抬袖,直指淳于澈的尸身,“瑞王殿下方才不过是为自卫,并未伤人。今日所有祸乱,皆起于淳于澈!此人骤然呕血毙命,岂能单凭一句临终之言,便随意构陷一位亲王?”
莫兰满脸泪痕,模样几欲泣血,“娄太师好一张伶牙俐齿!昔日你与主子暗中结盟、私谋布局,转头便见风使舵、颠倒黑白,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你的把柄?”
她的声线陡然拔高,“世人皆道你娄余清正端方、一生谨守礼法,可这样一个人暗中居然藏有私生子!真是可笑!”
“你半生清名皆是作假,一个私德败坏、藏污纳垢之人,也配在殿上妄断忠奸吗?!”
此言一出,众人惊愕,满殿目光齐刷刷钉在娄余身上。
娄余面色不改,心底无半分意外。他淡淡开口,语气沉稳坦荡,“一派胡言!不过是尔等穷途末路,无力辩驳,便凭空捏造阴私、污蔑朝臣,妄图脱罪狡辩罢了!”
淳于承虽不齿娄余的所作所为,但眼下淳于佑步步紧逼,他别无选择。
“今日整场风波,从头到尾可都太顺三弟心意了。”
“慧王恰好持旨入殿,恰好娄太师勘定真伪,又恰好当庭呕血暴毙,临死只指认本王一人。”
淳于承抬手直指淳于佑,厉声断喝,“诸位大人看好了!真正包藏祸心、蓄意谋逆乱朝的人,从来不是本王,是他!”
淳于佑死死盯着淳于承,唇角绷出冷硬的弧度,“事到如今,你还敢当众妖言惑众、攀咬储君!”
他厉声号令,“禁军听令!淳于承当庭持刃、构陷储君、意图谋逆!连同通敌乱政的娄余,一并拿下!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
周遭禁军瞬间暴动,层层围杀而上。
“本王看谁敢!”
兵刃相撞的脆响炸彻大殿,两方人马瞬间陷入缠斗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