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断后只好跟上前并肩而行,蔺不言暂且放下这事,二人一路同姨母闲聊解闷。
经环绕游廊,又入东侧回廊,终于来到纵轴北端,蔺府设宴的厅堂。
年饭丰盛,圆桌摆满各式美味佳肴,暖色烛光之下热气缭绕,颜色鲜艳,令人食欲大开,该是一顿欢笑不断、祝辞连绵的团圆饭。
归京后,她自然在蔺府过年,那时边关路途遥远,战事吃紧,导致兄长甚少回府,席中无一人是她熟悉,佳节氛围谈何而来。
因而,每顿年夜饭吃的心不在焉,只想赶紧结束,回知春院。
今夜席间虽以林姨娘为主多活跃气氛,有说有笑,年味儿倒也足,可蔺不言第一次察觉氛围不对,人数更不对。
各大世家盘根错节,族中亲友众多,无论近远均会发帖邀来共同度年夜,此刻往往为一年最热闹繁琐时节。
而蔺府的围坐之人除他们外,再无其他族人,她也从未见过。
那些人在哪儿?
噼啪——
一阵短促而沉闷的声响拉回蔺不言的思绪。
再抬头,她发现是坐在斜对面里侧祖母身边的四姐不小心碰倒碗碟,摔碎了。
蔺溪儿慌乱离开坐席,急忙半弯下身想要收拾一地的残籍碎片,蔺不言看在眼底,忽然换上另一副笑眯眯的神情,拉长尾音喊道:“溪儿姐姐——”
一听见自己的名字,蔺溪儿的身子轻微抖了抖,愣在旁边,恰好这个间隔,奴仆已从旁侧来到面前收拾碎片。
她默默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半个身子隐入屏风。
换作往常,四姐多会催促仆从手脚麻利些,而蔺不言这个方位正巧看全脸侧,她一双无神的眼睛紧盯地上碎瓷片,仿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满身局促。
蔺不言只道:“岁岁平安。”
“五妹所言极是。”蔺溪儿微微行礼,借机回到原座。
“四姐莫太过担忧。”
“多谢五妹。”蔺溪儿再度恢复平日里世家闺秀风范,随后眼神内留存一分担忧,解释道,“我日夜伴于祖母床前,见其病情未见好转,多为夜间噩梦萦绕,今夜佳节又无意碎碗,难免焦思。”
“岁聿云暮,一元复始,百无禁忌。”蔺不言意借祝辞,承下这杯酒。
蔺溪儿端起杯盏饮尽,“百无禁忌。”
二人间举动如同亲姐妹般自然,顺理揭过这场意外。
见状,林姨娘便善解人意岔开话题:“莫要担心,前几日换了新配的安神香,老夫人夜间入睡好了许多,白日甚至能在院中走动少许,明儿个我再出门配点新的。”
“姨娘的安神香方子竟如此有效,”蔺不迟突然出声,抬手轻柔额间穴位,露出疲惫神情,“近日公务繁忙,惹得我多日心绪不宁,寝夜难眠,不如抄给我一份。”
“哪需亲自去。”林姨娘温柔一笑,“待我差人配好,一同送来便是。”
如此妥帖的安排,蔺不迟淡淡道:“多谢姨娘。”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姨娘可否给我一些。”蔺不言径直打断,“我刚想换一种安神香。”
“当然。”林姨娘爽快答应,视线轻轻扫过席间,“听说陈府前些日子遭贼,正巧多配些,过两三日溪儿回陈府时一同带着。”
“我就...不必了。”蔺溪儿微微低下头,“想再陪陪祖母,此物遣人送去便好。”
“你这孩子都为人妇,哪能天天赖在娘家。”林姨娘宠溺似地睨了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说,“时间久了,外头的名声可不好听,何况……”
“咳咳咳——”
沙哑且沉闷的咳嗽声打断了母女深情的场面,众人一同望向发出声音的源头,即坐在主位的蔺老夫人。
仆从连忙端了热汤药候在边上,等嬷嬷轻拍老夫人的脊背,顺过气来。
然而这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卡住似的,蔺老夫人的咳嗽断断续续地回荡在席间,声音中暗含痛苦仿佛传达给在座所有者,以至于席间同样无人再交谈,一场热闹的年饭骤然沉寂。
直至一盏茶工夫,她才停了下来,端起旁侧汤药饮尽。
这时,久未开口的蔺父说道:“母亲年事已高,若感劳累便回屋歇息吧,留我们这些小辈在此即可。”
蔺老夫人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拉过蔺溪儿的手攥在掌心轻轻拍了拍,“老身精神不济,实在乏了。”
旁边仆从立即为其披上狐裘大氅,搀扶回房,起身之时老夫人踉跄两步,蔺溪儿立即站起身,一同扶祖母离去。
此刻,霜花片片飘落,寂静地开放于浓稠夜色,徒增砭骨寒冷,何况今夜宴席拢共六七人,二人离去后寂寥之感更甚。
咝咝的风声透过窗柩落在耳畔,蔺不言想离开了。
脱身的想法刚冒出,只听姨母淡淡话音起:“旧疾缠身,多有不便,江某也先行告辞。”
蔺父未挽留,“冬夜严寒易耗心血,该早日歇息为好。”
“多谢蔺大人体谅。”
两人寒暄完,江初言轻唤了一声“不言”,继而说道:“头有些疼,扶我回去。”
蔺不言转头朝父亲行了告退之礼。
走出温暖的厅堂,已过酉时。
一钩明月高悬屋角,银辉裹细雪,迎风吹得脸颊发疼,她怕姨母受寒,选最近一条路直行蔺府大门。
行至垂花门,她微微侧头向后看了一眼,又神色自若低越过来到蔺府大门,巧月已提前牵好马车在外等候。
待巧月扶姨母入内,她站立车前,撩开车帘一角,“姨母,您的狐裘方才忘拿,我回府取来,稍等片刻。”
“速去速回。”
语罢,蔺不言抬头,见蔺溪儿抱着一袭狐裘披风立于寒风。
她心道省事了,快步来到跟前,满脸笑颜地接过衣物,“多谢四姐。”
“我……”
未等话出口,蔺不言倾身靠近,以狐裘挡住双手,猛地抓住四姐的手,向前一带,二人身形隐入门前石獅。
环视一圈周围,她这才压低声音道:“和离之事我暂且无头绪,但这个方法能帮你拖到年后,那时会有转机。只不过事关隐秘,尚不便告知。”
蔺溪儿摇摇头,笑道:“五妹帮我至此,便已足够,我也会再想办法和离。今日是来履行承诺。”
“有眉目?”
“确实有。此人多为深夜至陈府,常留东院厢房,无任何规律可言,而且那处戒备格外森严,府中奴仆皆禁止靠近。”蔺溪儿说道,“我行动受限,只能探听这些。”
蔺不言:“四姐可有记录是哪几日?”
“没…”正想否认的蔺溪儿,倏地话音一转,“每回此人来东厢,均是陈斐未传唤婢女之时,我记了这个。”
狐裘之下,蔺溪儿递过荷包。
隔着丝绸布料,蔺不言轻轻地握住,有棱有角的触感传来,这里貌似装的并非几张纸啊,她朝蔺府大门瞥了一眼,正欲开口时,又听四姐说道:“那夜忘告知你一事。”
“什么?”
“荷包之中尚有一物,不知与你可否有用,它是新婚之夜房中捡到,我猜是陈斐无意落下。”
现在无法打开荷包确认,蔺不言只好追问:“是何样?”
“大抵...”话音一顿,蔺溪儿用手在不言的掌心比划一番,“是这个形状,形似银杏叶子。”
蔺不言的瞳孔蓦地放大。
此物,乃为暗器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