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帆…”
“住口。”蔺不迟立即打断了妹妹的话,“自从你同那小子走太近,倒运了许多。”
她抬手翻过杯盏,毫不客气地扔了过去,“我还懒得说。四姐一事顶多撑十日,不如趁今日夜宴你带她和帝姬见面一试。”
“确有此想法。”蔺不迟稳稳地接住茶杯,“今夜无事,你同我们一道去吧,相互照应。”
“谁说的,”不言拿起信笺晃了晃,“我的事情明明放这儿。”
墨色字迹闪过眼前,他知晓是关于陈家,未像往常挖苦两句陆行知,而后蔺不迟又环视一圈,“你一人?”
她应道:“巧月替我办事去了,大抵得晚点回来。”
蔺不迟嘱咐道:“上元灯会,行人云集,万事小心。”
“放心。”
二人说完,她站在屋檐下,迎风送兄长离开知春院的背影。
忽然,两三滴水打在不言的手背,一股寒意油然而生,使其不禁打了个寒战。
冬雪渐渐消融,早春暖流驱散寒峭,即便唯剩一小波冷气仍流窜天地之间,固执的不愿离去,尚不至于如此。
难不成真是今日事情太多?
蔺不言揩掉水珠,心底默念:愿平安无事。
随后关上房门,准备赴上元灯会。
合拢刹那,惊来残余寒风,卷起形状各异的花灯,相互碰撞,一片沙沙作响间送来薄暮冥冥。
夜幕降临,满城花灯亮起,百里皆见璀璨明光,灯会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常年无澜的淮水今如一条星河,数盏河灯漂浮,水中画舫穿梭不停,两岸集市各类小摊小贩叫喊声更是此起彼伏,食物香气弥漫四散,
好一派花天锦地的景象。
而众多画舫中有一艘游船看似无目的随水流漂浮,却行至人烟较稀少的边侧,其所乘者正为蔺不言。
一桥之隔,那方喧喧嚷嚷,此处清清静静。
她支开船夫,稍稍偏头看远处天色,已是戌时一刻,却连人影都没见到。
莫非尚未回来?
可陆行知一向守时,从未失约,他拿不住归京时辰,便不会轻易送信。若定下戌初,多半早于此时分归来。
思来想去总无用,她决计等到三刻,再不出现便先行回府,夜深再前往衍水居打探情形。
夜色下,月光层层铺洒,却被厚重水面覆盖,徒留银斑点缀,闪烁,耳畔不时传来桥另一头的欢闹,然而蔺不言靠在船头,神色无丝毫动容。
她伸手放入临船的河水中,潺湲淮水从指间奔流而过,冷意传遍全身,她这才察觉水流并非如表面平静,只不过岸边者看不见内部的暗潮涌动。
而纷杂思绪犹如藏于漆黑水面下的暗流,泛起一阵又一阵涟漪。
时辰到戌时三刻,水流中手指已冻麻,始终未见陆行知踪迹。
蔺不言收回右手,双手交握,逐渐回暖,心道:罢了。
正当起身离开时,咔嚓一道轻响骤然降临,船身微微晃动,两侧荡起不少水花。流水变动引起游船变动的情况非异样,但她发现整条船的吃水增加。
显然有人上船了。
霎时,蔺不言拔出袖间短刀。
“谁?”
回应唯有晃动船身,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哐哐——哐哐——
一个高大的身影显现,来者生了一张异域人士的脸,此人乃为……沈天权!
即使知晓来者为谁,蔺不言未放松警惕,握紧袖间短刀,“你怎么会在这处?”
“我是来找姜霏,送消息。”
语罢,他不再上前,捡起一侧斗笠戴上,遮住半边脸,又拿好船桨,整个人再度隐入船尾的黑暗之中,话音继续传来:“蔺姑娘谨慎些是好事,我们保持这个距离交谈即可。”
三言两句消解不了疑虑,她反问:“你找姜姐姐怎会找来此处?”
沈天权缓缓道来:“我和姜霏约好日入时分北郊见面,可我等到至今未见其来,此前不曾出现这类情形,便想前往衍水居看看,发现只有两个药童在那处。”
“我心中不安,打算先离开上京城时,迎面撞见提刑司一众人马朝城门跑去驻守严查,我便想先就近躲藏,夜深再行出城,刚好选中这艘游船。”
解释合情理,她没有揪着不放,反而思索道:“姜姐姐竟也不在衍水居?”
混迹江湖多年,沈天权不是白吃干饭,旋即明白这话的意思,“那小子不在上京城内?”
蔺不言摇摇头,“我也没等到。”
“不对劲。”
沈天权话音透露一股不安之感,未等不言回应,他接着说道:“无论如何,给姜霏的消息,先给你也一样”
“究竟何事?”
沈天权竖起三根手指,压低声音依次道来:“一是陈家密切来往者为姬先生,而姬先生是皇宫之人;二是沈全出身南疆,鬼市花拍实则他参与了;三是切勿轻信任何人。另外……”
最后一句针对她给的忠告如水流入不言耳内,说的是:“你要小心沈瀛和沈家。”
蔺不言追问:“查到沈家什么?”
“没有。”
“除了沈全以外什么也没有?”
“对,就是什么也没有。”沈天权露出半边脸,目光扫过,“沈家和姬先生无任何明面来往,能将自身撇得干干净净者,最为可怕。”
“你是说沈家甚至可能…”
话未说尽,二人均明白未出口那个字是何。
李家,挚友,花拍,粮草之行……均为一场阴谋。
淮水之上,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沈天权轻咳道:“对了,无须担心他们二人。”
“何况孟老头研制出解药已达八成效力,那小子武功高强该不至于...出事。”他话音又一顿,“明日你还是联络看,确保万一。”
蔺不言笑道:“多谢沈前辈。”
沈天权拿起斗笠,偏头看向另一侧少女,长吁一口气,慨叹道:“果真不一样啊。”
“有何不一样?”
“初次听你喊沈前辈,全为嘲讽之意,如今才惊觉自己能担这一次。”他解释道,“或许,变了吧。”
蔺不言接话道:“确实变了,沈前辈脾性变了很多。”
好的不盼盼坏的,沈天权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地说:“你这小妮子,非得我骂两句才舒坦?”
“这更像沈……”
蔺不言骤然噤声,耳尖微动,转头看向前方。
石桥横跨淮水,屹立百年,岿然不动,宛如一位娴静美人,半圆桥洞倒映清澈水面,与水中月交相映成一幅秀美画卷,而轻微脚步打碎一切。
她低声道:“糟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