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一回的对话交锋将推气氛到冰点,以至帝姬身边随行婢女故意微微落下两三步,留出对谈的空间。
谁知设想的剑拔弩张非但没出现,长宁帝姬甚至闭口不语,抬脚朝左前方走去,最后停留在一处样貌简陋、游人较少的摊位前,开始仔细挑选花灯,像是打算买一盏。
上元灯会,游人如织,集市内别说贩花灯的摊位,其余各类新奇小玩意儿均数不胜数,但摊主全是稍上年纪者,唯独面前这家摊主是位近豆蔻的小姑娘,看模样约十一二岁。
小姑娘见有人光临,拿起盏花灯连忙道:“姐姐,看看漂亮花灯吧,这盏与你多配呀!”
蔺不言紧跟其后,刚至摊位便听见这句话,她倾身道:“小妹妹,为何觉得莲花灯衬这位姑娘?”
“当然因为姐姐生得美呀。”小姑娘不假思索地说道,“好似朱夏新荷,让人一眼便能看见。”
嘴可真是甜。买卖这个生计果然非人人会做,蔺不言慨叹一番,又环视摊位一圈,掏出银钱放在面前,“麻烦给我两盏这种莲花灯。”
“好……哎?”小姑娘兴奋话语戛然而止,面露难色,“貌似不小心弄了些墨迹。”
“没关…”
“姐姐替我看着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语罢,小姑娘头也不回跑向前方,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蔺不言没来得及完整说完话。
小妮子不怕她是坏人,东西全丢了吗?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无用,她只好等上一等,但今日并非独自前来,身旁站了位皇家帝姬,多少得问问其意见。
正当她想开口时,手里突然被塞了物件,低头一瞧竟是一盏形状为游鱼的灯笼。
送其物之人,不言而喻。
她神情一愣,手里握着灯笼,“给我?”
长宁帝姬:“今日一并算作谢礼。”
“谢何事?”
“我为溪儿讨得一份和离圣旨。”
蔺不言客气回应:“看来沾了四姐的光,不言多谢殿下。”
长宁帝姬摇头:“我指的非这一桩事,还有许念见她父亲。”
“那殿下该谢宣平侯才是。”
无论这位帝姬是何意,是否知晓其中事件,身处这个档口,自然是推了出去,最为稳妥。
蔺不言又说:“臣女无此本领,进不了大理狱。”
“她求助陈家无门,若非你带她前去,见不到亲人最后一面。”长宁帝姬顿了顿,“皇城森严,人人趋利,唯阿念和溪儿与我同年,有总角之好。”
话说到这个地步,蔺不言瞬间明白中含义,帝姬和许念、四姐二人确实关系非同,只不过平常怎得看不出,而且一点儿风声未探听到,除非这种事情当事者刻意掩藏。
那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她收住疑虑,直言道:“殿下既然知晓许念一事,为何当时未出手?”
此话问得极其冒昧,乃至冒犯皇家帝姬。
只要帝姬愿意,随时可治她一个造次的罪名,长宁又是一位格外尊礼之人,这个概率看似更大几分,但长宁接下来回应出乎意料,“身边围绕的人变多,就看不清那山还是不是山,听不清水声在何处。”
这句似是而非地回应,暗含许多不为人知的愁绪。
蔺不言仔细打量起今日的帝姬——即使一身便装出行,举手投足间礼仪仍周全,未见丝毫不合乎的行为举止。
不知为何,她不想再继续谈这个话题,揣着明白装糊涂岔开话题,“那殿下不会怀疑是我杀了许温吗?毕竟当时我见完许温,他就死了,连大理寺都对我尚存怀疑。”
“若当真是你,就不会让阿念失踪,否则大理狱后你就成为首要嫌疑人。”
“多谢殿下。”
“我不是帮你。”长宁帝姬立即反驳,“帮的是为数不多待我真心的儿时玩伴。”
“我谢的也不是殿下。”
长宁忽地驻步,“真是瞒不住。”
“此前我未细想,是殿下今日提醒了我。”蔺不言解释道,“此前我未细想,即使四姐被陈家囚禁,连门都出不来,如何巧撞上归京的我。”
“无论如何,她终于自由了。”长宁伸手摸了摸面前鱼灯尾巴,“希望溪儿能游出去。”
面对此景,蔺不言蓦地想起那日路遇的马车。
或许,帝姬去过。
“殿……”
“找到啦——”
一阵天真女声打断不言未出口的话。
摊主小姑娘拎了好几盏莲花灯,满心欢喜跑来,放在面前,“幸好阿娘病倒前做了许多,姐姐你挑喜欢的。”
蔺不言指了指新的和染墨迹那盏旧莲花灯,“那便这两盏。”
“多谢贵客惠顾!”
拿好花灯,结清银钱,二人再次步入人潮,周遭灯火辉煌,杂耍艺人引起阵阵喝彩声,萦绕耳畔不绝。
等行至游人相对较少处,蔺不言趁机伸手递那盏崭新无痕的莲花灯给身侧帝姬,只见对方接过,忽然横空插入另一只手又取走旧莲花灯。
未等她反应,旁侧适时传来帝姬的声音:“五姑娘若以此回礼,长宁想要这两盏。”
蔺不言:“殿下可是确定?”
“无妨,这点儿算得上什么。”长宁提起花灯,指尖轻扫灯面三四滴突兀黑点,“别忘了莲花生长在淤泥。”
“殿下喜欢便好。”
“谢过五姑娘同我游灯会。”长宁放下花灯,正色道,“天色渐晚,今夜还有正事尚要处理,就此分别。”
蔺不言躬身行礼,“恭送殿下。”
二人互相道别,即将转身离开之际,人潮骤然发生变化,接踵而至向前方聚集,继而惊叫喊响彻整条街巷。
“救命啊,有鬼!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