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药斋乃京城第一斋,其中不光有天下各味药材,还有最好的郎中坐堂,据说宫里给皇上和娘娘们看病的太医不时也会亲临此地,为平民百姓医治。
杜琢在一处偏房等了良久,苦涩的药草香浸透他的衣衫,他推开门瞧了眼大堂,里面一位老郎中正在坐诊,旁边一青衫小童正按郎中说的写着方子,完了拿给掌柜的,掌柜提着黄铜小秤打开药斗,称取完边上的小童便拿纸包住,用绳子系紧。
周遭井然有序,却不知为何让他心神不安。
清早那小厮找来时,他方醒来,神清气爽,再听小厮道那能施针的郎中得了空闲,意欲问他病情,更是喜不自胜,走前先去主屋瞧了眼岚儿。这些日子她头疼得愈发严重,常在夜里痛得睡不着,又不愿让他们听到担忧,只能躲在被子里咬着帕子忍着,昨晚没听到声响,今早瞧着眉目舒展,想必是昨夜过得安稳。
他便宽心地带上杨叔,乘着马车跟那小厮去了万药斋。
估摸着一个时辰过去了,小厮像是消失了一般,杜琢万般不耐,从偏房走出,刚叫了掌柜的一声,那小厮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着迎上来。
“公子有何事吩咐?”
杜琢道:“我等了一个时辰,那郎中怎么还没到?”
小厮解释说:“您找的乃是宫中医术最精湛的,琐事缠身,哪能说来就来,您就在这安稳等着,有动静就告诉你。”
杜琢冷了脸色,瞧那掌柜手上正忙着,也顾不上贵公子的风范,径直走到柜台后,摁下他手中的黄铜小秤。
“掌柜的,你给我句准话,你说的那位宫里的太医,今儿何时能到?”
黄铜小托盘“锃”的一声撞在杆上,药草洒了一地,鹤发黑眉的掌柜眉头竖起,他认出杜家这位公子,知晓他家中变故,遂叹了口气,“公子,宫里来的信说那位太医近日刚得了闲,会抽时间过来,我知道你至亲受了伤你心里急,我也理解,可那位是宫里的人,能来咱这民间药斋都是仁心大发,咱哪敢要求人家?”
那小厮也在一旁附和,“杜公子,您看掌柜的都这样说了,您搁这宽心等着吧。”
杜琢闻言便束手站在窗边,两息后朝身后的人道:“杨叔,我在这等着,你骑马回去看一眼,不知为何,我这颗心跳得很快。”
杨叔道是,利落上马而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杜琢竟遥遥看见杨叔骑马回来了,行得火急火燎,再一看身后还跟着一人,也是驾马而来,凝神一看,竟是顺哥儿。
他当即出了药斋迎上前去。
“杨叔,发生什么事了,回去瞧了吗?”
杨叔喘着粗气,仅是摇头算作回复,提了提缰绳引着马儿向一旁走两步,把位置让给顺哥儿。
杜琢便问顺哥儿,“你为何出来了?庄子里发生什么事了?”
顺哥儿道:“公子,庄子里没事,是锦绣阁去了几个歹人,和咱的伙计起了争执,闹起来了,母亲便差人去庄子里喊我帮忙,可恨那几个歹人溜得倒快,和我只打了个照面就溜得没影了,下回再叫我见着,定把他们提溜到衙门去。”
杨叔问:“铺子里损失大吗?”
“还好,只是扯坏了几匹缎子,两个伙计受了些伤,不过不重。”顺哥儿说完抹了把额上的汗,还是愤恨难平。
杨叔宽慰自己忠心耿耿的儿子,“还好没什么大亏损,咱是生意人,手上银两多,难保不招人眼红,这是让他们钻了个你不在的空子,日后定不敢再来了。”
杜琢听着爷俩互相安慰,心中的担忧分毫未减,反倒更盛几分,他两道俊眉蹙地很紧,映着阳光的棕色眸子里亦没有暖意,忽地问道:“顺哥儿,伙计什么时候去找的你?”
“估摸着在公子你们走后半个多时辰。”
“也就是说,铺子里出事的时候,我们刚到药斋,”他的目光一寸寸变冷,脑中不受控地闪过一个念头,“来找我的小厮,和那伙去锦绣阁闹的人,如果是一起动作的……”
他神色一滞,忙让杨叔下马在药斋等着,自个儿骑上那匹红棕色的高头骏马,对顺哥儿道:“快随我一同回庄子里看看。”
*
杜玉岚怔愣着看着眼前。
柔情如水的桃花眼中映着她的剪影,眉头轻轻拧着,像是在揣摩她的表情,浅绯色的薄唇离她的鼻间不过三寸,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面上。
陆祈安与她近乎肌肤相亲。
杜玉岚没有对这位上一世害她的未婚夫生出别的情绪,那些厌恶,猜忌,惊慌与躲避都被晚秋白晃晃的阳光遮住了,雾气已经散尽了,阳光是耀目的白,破旧断裂的窗被光泼洒进来,细小的尘埃在空中翩跹。
陆祈安并未起身,他仍侧身躺在她的身前,他端详着她的神情,那双眸子好似带着孩童的无辜迷茫,又流露出悲戚与欢喜,清澈又脆弱,如此轻易地攫住他的心神。
他本已情动,见她用这种眼神凝着自己,更是情难自禁,嘴唇便沿着她的鼻梁向下。
然,一滴泪先追上了他。